《我不是她》禄禄有喜

7、第 7 章 共处越来越

　　五月下旬，美丽市刚过立夏还没一个月，但热浪和高温已经先来了。

　　温度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三十七、八度，王馨彤换掉了厚的皮肤衣，翻出了衣柜最底层的薄款防晒衬衫和防晒衣，随便扯出一件短袖T，套上才走了两步，后背就已经汗涔涔了。

　　她站在焦颖娇家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西瓜和一塑料袋水果，蓝莓、树莓、桑葚啥的，都是小盒精装。她没发消息，没打电话，直接按了门禁铃。只响了两声，门就开了，是焦颖娇开的门，一句话没说，跟以前每次一样，门开了她就等着她上楼。

　　王馨彤进了电梯，按了24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不是什么也没想，是在想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发消息就直接来的？

　　从漏水那天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一周多，撑死最多差不多十天。虽然牵强，但十天的时间已然足够让她的一个习惯疯长起来。她出现在焦颖娇家门口的次数，已经多到她不用再提前说了。她来了，焦颖娇来开门，两个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已经成了一种默契。

　　焦颖娇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大概是在家闷了一天没出门。她看到王馨彤手里的塑料袋，侧了侧身说：“你买西瓜干嘛？你那个塑料袋里的水果都是精装，破费了，其实冰箱里还有呢。”

　　“路过，就在你家楼下，顺手买的。”王馨彤换了鞋走进去。鞋架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已经固定在一个位置了，没人挪过。她第一次穿这双拖鞋是前一周的事，当时焦颖娇从鞋柜里翻出来说“你穿这个吧”，她穿了，走的时候忘了换回来，后来每次来就自然穿上了，再后来焦颖娇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摆在那儿，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儿一样。

　　她换了拖鞋往客厅走，余光扫了一眼鞋柜。鞋柜最下面那层，除了她那双灰色的拖鞋，旁边还多了一双新的凉拖。也是灰色的，跟她的拖鞋同一个色系。她没问焦颖娇什么时候买的，焦颖娇也没说。

　　这种事好像不需要说。就跟冰箱里多了几瓶她爱喝的那种酸奶一样，焦颖娇没特意提过“我给你买了酸奶”，她也没说过“我看到冰箱里有酸奶了”。

　　但每次她打开冰箱，那几瓶酸奶就在第一层，伸手就能拿到。

　　焦颖娇把水果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一盒草莓、几个橙子、还有一把香蕉。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她一边问一边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放了进去。冰箱打开的时候王馨彤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层整整齐齐摆着三瓶酸奶，浅蓝色的包装，是她常买的那个牌子。

　　“吃不完放着，坏不了。”王馨彤跟在后面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焦颖娇把西瓜之外的水果一样一样放好。

　　焦颖娇穿的那件深灰色T恤洗过好多次了，领口有一点点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放水果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王馨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但就是注意到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边缘有一点磕碰，应该是她上次来的时候用过的。王馨彤记得那天她们一起吃的面，她用的就是那个小碗。焦颖娇也没收回去，它就在水池旁边放着，像等着她下次来再用。

　　其实王馨彤也说不上是从哪天开始，她发现自己不用提前打招呼就能来焦颖娇家了。好像是第二回还是第三回，她发了条“我在楼下”，焦颖娇回了“上来”，然后她就上来了。后来那条“我在楼下”也省了，她从公司出来拐个弯就直接过来了，有时候焦颖娇正在做饭，有时候正在看书，有时候正在追剧，开门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那种被习惯接纳的感觉很奇妙。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经历，跟任何人相处都要提前约、提前说、提前确认时间地点，否则总觉得冒昧。

　　但焦颖娇这儿不一样，她好像随时都欢迎她来，也从不需要她解释“为什么来”。她就是来了，来了就待着，两个人各干各的事也可以，一起看个剧也可以，谁都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焦颖娇把水果放好之后关上了冰箱门，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了没？”

　　“没。”

　　“我也没，刚在想要不要煮面。”

　　“煮吧，我帮你。”王馨彤说着已经往灶台那边走了，从柜子里拿出锅，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焦颖娇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放在案板上。王馨彤接过去洗菜，焦颖娇在旁边切葱。两个人的动作在厨房里慢慢合上了拍——王馨彤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旁边，焦颖娇顺手就接过去切了，王馨彤打了鸡蛋放在碗里搅匀，焦颖娇那边水烧开了把面条下了进去。

　　厨房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偶尔碰到，但谁都没有挪开。锅里翻滚的面条散发着一股小麦的面香，王馨彤凑过去看了一眼，焦颖娇用筷子拨了两下，转头问她：“你要多软？”

　　“正常就行。”

　　“那我多煮一分钟。”她说着又拨了一下面条，像是记住了王馨彤上次说她喜欢吃软一点的。王馨彤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就是那种人，心里有了感觉嘴上反而说不出了，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焦颖娇把蛋液倒进锅里，蛋液一碰到滚烫的汤就迅速散开成了一片嫩黄色的花。

　　面端到桌上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焦颖娇给了她一双筷子，自己拿了一双。窗外天还没全黑，客厅没开灯，靠窗那边的光洒进来，照在面碗上，碗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王馨彤低头吃了一口面，吸溜声音有点大，焦颖娇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吃面声音真大。”

　　“有吗？”

　　“有，像吸尘器？”

　　王馨彤差点被面呛到，咳了两下。焦颖娇伸手给她递了一张纸，她接过去擦了擦嘴。“你煮面好吃，”王馨彤说，“比我煮的好多了。”

　　“煮面有什么难的，水开了下面就行了。”

　　“我每次都煮太软。”

　　“那你下次少煮一会儿。”焦颖娇的语气随意，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口汤。王馨彤看着她吃面的样子，觉得她吃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不着急，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今天上班忙吗？”焦颖娇边吃边问。

　　“还行，老马今天没找我麻烦。你呢？”

　　“周总去工地了，我一下午没活干，看了半本书。”

　　“什么书？”

　　“还是上次那本，《百年孤独》。”焦颖娇说着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看到快一半了，人名还是记不住。”

　　“你真有耐心，我看这种书早放弃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焦颖娇低头继续吃面，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现在也不是没事做，就是你来了面就得赶紧吃，不然坨了。”

　　王馨彤没接话，但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焦颖娇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晴”一样平常，好像她来已经是一件不用特别说明的事。她低头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焦颖娇那边还在慢慢吃，吃一口歇一下，像舍不得吃完似的。王馨彤也不催，就那么坐在对面等着，看着焦颖娇把面一根一根吃完，碗底干干净净的。

　　吃完面王馨彤习惯性地把碗收去厨房洗了，焦颖娇跟在后面擦灶台。两个人配合得悄无声息，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但谁都没说什么。王馨彤洗完碗放在沥水架上，焦颖娇用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又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面。这一切做完了，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焦颖娇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了一个闯关的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响着。王馨彤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谁都没觉得远。综艺里的人在尖叫在笑，她俩谁都没跟着笑，但也没关掉。那个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把房间里的安静裹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美玉在她们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俩最近怎么老在一起？我约你俩吃饭都只能约到一个人，还有一个永远在另一个家里。”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王馨彤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抬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大概也在看手机，因为她的表情变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她没有回，王馨彤也没有。

　　过了几秒，焦颖娇先打破了沉默：“黄美玉在群里说话了。”

　　“看到了。”

　　“她好像有点……不满？”

　　“也不是不满，”王馨彤想了想，“她就是觉得奇怪。以前三个人经常聚，现在她约不到人了。”

　　“那她约你的时候你都说忙。”焦颖娇的语气很平，但王馨彤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你确实忙，你忙着来我这儿。
　　“我说忙也没错。”王馨彤说。

　　焦颖娇没接话，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王馨彤，然后低头开始打字。王馨彤看着她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大概是“凑巧”。过了两秒焦颖娇说：“我回了，说凑巧。”

　　王馨彤点点头，也跟着回了一句：“顺路。”

　　黄美玉在群里发了一个“哦”，那个“哦”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她什么也没再说了。王馨彤看着那个“哦”字，总觉得它下面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但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团队在闯关，有人在大笑，都破音了，声音很响，但她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期待下班的？以前下班对她来说就是回去那个有块水渍的天花板的出租屋，换上睡衣，啃面包，刷手机，然后睡觉。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晚都一样，没什么可期待的。但最近她发现不一样了。

　　一到下班时间她就自动往焦颖娇家那个方向拐，好像除了那儿她没别的地方可去。她也不是非要去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待着就行，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也行，她就是想待在那个房子里。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慌。

　　她跟自己说“只是朋友”，但朋友会一天不去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吗？朋友会在对方两个小时没回消息的时候看了二十几次手机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开始在意了，那种在意像是慢慢爬上藤架的植物，你看着它一天长一点，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爬满了。这得是“入局”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焦颖娇在群里回了一句“没有啊”。王馨彤看了一眼，她也不知道焦颖娇回了什么，但她注意到焦颖娇低头打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坐起来问：“你在跟谁聊天？”

　　“周总，说明天让我去趟工地。”焦颖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你呢？明天还来吗？”

　　王馨彤愣住了。不是这个问题本身有多特别，是焦颖娇问她“明天还来吗”的时候那个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已经默认王馨彤明天会来，只是确认一下时间。她说：“来。”

　　“行，那我明天买点排骨。”

　　“不用特意买。”

　　“你不是说上次我做的红烧排骨好吃吗？”

　　王馨彤想起来，是上周有一天她随口说了一句“你红烧排骨做得不错”，当时焦颖娇正在啃骨头，耳朵里塞着没摘的耳机，她以为她没听见。原来她听见了，而且记着了。她看着焦颖娇说：“你是为了给我做排骨才买的？”

　　“不然呢？”焦颖娇反问，语气还是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感觉。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然后就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王馨彤说“好”，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还在放着综艺，她看着画面里的人在笑在闹，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坐在焦颖娇家的沙发上，沙发垫子是她躺过很多次的那个位置，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好像已经被她坐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底下，她的拖鞋还放在鞋柜那边，但她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让人清醒。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换鞋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双浅灰色的拖鞋，焦颖娇没把它收走，就那么放着，跟旁边的凉拖鞋摆在一起，像两双本来就应该放在一起的鞋。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焦颖娇在卫生间，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清。王馨彤关上门，等电梯，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吹过来，里面还带着面汤的味道，她走得很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一个你还不知道名字的轮廓，但你开始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了。

　　走到车旁边她拿出手机，解锁的时候看到群里黄美玉那个“哦”还没人接。她想回一句什么，打了一个“嗯”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一点点灰尘味。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焦颖娇家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二十四层右边数第三个，灯亮着，应该是卫生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挂了挡，车子开了出去。

　　路上没什么车，她开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焦颖娇说“不然呢”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冰箱里那三瓶浅蓝色的酸奶，鞋柜里那双灰色的拖鞋，还有“明天来吗”和“我买点排骨”——这些片段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翻来滚去，不停随机闪现。她以前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自然而然地问过“你明天来吗”，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来，好像她的存在是一件被默认的事。

　　她妈不会问她明天来不回来吃饭，她爸更不会，她哥也不会。从来没有人给过她“明天来吗”这句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理所当然的被接纳。

　　她忽然想，焦颖娇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在等某个人问“你来吗”？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到了家她把车停好，上楼开了门，屋里暗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换了鞋，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她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却全是焦颖娇家的厨房——那个小碗、那三瓶酸奶、那句“买点排骨”。

　　她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焦颖娇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没？”时间显示刚刚。

　　她打了一个“到了”发出去，又加了一个“晚安”。焦颖娇隔了几秒回了一个“晚安”，就两个字，不带表情不带标点。

　　但王馨彤知道她睡前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也躺在床上，跟她一样。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买点什么去呢？她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消息，是焦颖娇发来的：“冰箱里有草莓和橙子，你别买水果了。”

　　王馨彤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息屏关掉屏幕，起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着，她伸手把那个弧度压了一下，但它又弹回去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今天下班去焦颖娇家，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呀。

　　然后她把牙刷放回去，换了衣服出门上班。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想了想焦颖娇的微信消息，没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回去买了一个哈密瓜。她拎着那个哈密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所以这天晚上，王馨彤出现在焦颖娇家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是拎着水果。焦颖娇开的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哈密瓜，叹了一口气：“不是说了不用买吗？”

　　“不是买给你的，是我自己想吃的。”

　　“你上次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这次一定吃完。”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王馨彤换了拖鞋往客厅走，把哈密瓜放进冰箱，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排骨呢？”

　　“在锅里，刚炖上。”焦颖娇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她侧了侧身让王馨彤进来，“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着火，我去切点葱。”

　　王馨彤走过去接过锅铲，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酱色的汤汁翻着油花，香气一下子扑了她满脸。

　　焦颖娇在旁边切葱，一刀一刀的，声音清脆。

　　王馨彤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锅铲，忽然觉得这一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到就像是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平常得让她有点舍不得打破这种平常和惯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排骨，听着旁边切葱的声音。

　　窗外的天还大亮，太阳虽然西斜了，但在天上方位还很高，厨房里阳光还很烈，落在焦颖娇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皮上，薄薄的一小片。

　　王馨彤瞥了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但那个影子已经在脑子里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