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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私下的靠近 ...

  •   六月三日,刚放完端午节的假,上班第一天,美丽市的热气像被谁扣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在头顶,阳光泼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热烈的滞闷。王馨彤从办公楼里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整层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老马下午六点半扔了一摞资料过来,“明天一早要,你辛苦一下”,她对着那摞纸坐到了八点四十,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厕所都没时间去一趟。颈椎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住了,从后脖颈到肩膀一整条都在发酸,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靠在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想着一会儿回家还得换衣服洗澡,饭也还没吃,冰箱里大概只剩两天前买的半把蔫了吧唧的青菜,没胃口啊,而且根本懒得开灶做饭,不想动。

      她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往副驾一扔,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挡风玻璃外面的天色是一种明媚的蓝颜色,太阳还没到日落的时间,湛蓝如洗,万里无云,让人看着眼睛很舒服,有种无辜感和治愈力。她把遮阳板扒拉下来,发了两秒的呆,然后拿出来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进来。

      手机上只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焦颖娇发来的。第一条是半小时前的:“下班了没?”第二条是五分钟前:“要是还没吃饭就来我家,我煮了粥,昨天剩的排骨也热了。”

      王馨彤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吧,我只想回家挺尸躺着”,但手指已经先于脑子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刚下班。”然后她又打了一句:“你还在家吗?”几乎是秒回的:“在。粥还热着。”

      她挂了挡,车拐向了焦颖娇家的方向。

      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累?刚才站起来那会儿的虚浮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散了,换成了另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肩膀上卸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她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假装没看到。

      到焦颖娇家楼下的时候路灯还没亮,单元门口那几棵丁香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按了门禁铃,只响了一声门就开了,焦颖娇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自然就直接走过了过道,连电梯都是配合她们的是刚好停在1楼,进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莫名其妙地踏实——这种感觉她说不清,反正就是电梯在往上走的时候,她觉得那些数字不是普通的数字,它们像在带着她向上、前往一个安全又充满向往的地方去。

      焦颖娇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oversize,袖子长过胳膊肘,而此时焦颖娇把袖子卷到了肩膀处,露出细细的胳膊和手腕。她头发没扎,散着,大概是已经洗过澡了,发梢还有点湿,在锁骨旁边洇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侧身让王馨彤进去,关上门的时候说:“粥刚又热了一遍,排骨也还在锅里。”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消息?”突然八卦。

      “也没有。”焦颖娇走在前面往客厅走,“就是想着你要是下班早的话能赶上。你要是来得晚我就自己全吃了。”

      王馨彤换了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那双浅灰色的拖鞋还放在老位置,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被动过。她穿进去的时候脚跟刚好包住,好像有人专门照着她的尺寸摆的。

      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米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点酱香排骨又带了一点的咸甜味,王馨彤的肚子立刻咕噜响了一声,声音大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简直堪比如雷贯耳。

      焦颖娇果然听到了,她好笑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你饿了?”

      “中午就没好好吃。只吃了水果。”

      “那快坐,我盛出来。”焦颖娇转身回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先给王馨彤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几块排骨码在碟子里,还拌了一碟凉拌黄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不急,每一样都摆好了才在旁边坐下来,“你趁热吃,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馨彤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很烂,几乎快要化在汤里,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又夹了一块排骨,酱香味很足,肉已经炖到离骨了,用筷子一拨就能去骨。她吃着吃着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也说不清是因为饿过头了,还是因为有人把粥热了两遍等她来。

      “你今天加班加得晚,”焦颖娇坐在旁边没吃,手边放了一本书,封面朝上扣着,“是不是老马又给你安排临时的活儿了?”

      “嗯,突然说明天一早要。”王馨彤嚼完嘴里的排骨,“你呢?今天去工地了?”

      “去了,上午去的,热得要命,你看,我这里有点晒伤了。周总让我去看现场,说是甲方要改几个数据,我去看了半天发现就是多了一根管子的事,来回折腾了三个小时。”焦颖娇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回来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差点坐过站。”

      王馨彤笑了一下:“那你也挺累的。”

      “累是累的,”焦颖娇说,“但回来洗了个澡就好多了,解乏。”

      王馨彤喝完了粥,把碗放在茶几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阳台窗户半敞着灌进来的风,吹得窗帘和纱帘一下一下地动。焦颖娇坐在旁边,拿起了那本手边扣着的书翻了两页,大概是在阅读,但王馨彤觉得她好像也没真看进去,因为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一眼王馨彤,然后又落回去。

      那种注视不重,轻飘飘的,像羽毛在皮肤上蹭了一下,但你确实能感觉到。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焦颖娇忽然说。

      王馨彤愣住了,转头看她。“哇哦,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身边的同事可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

      “你进门的时候踢了一下鞋柜。”焦颖娇把书放平在膝盖上,“虽然很轻,但我看到了。你平时不那样。”

      王馨彤沉默了两秒。她自己进门的时候确实不小心踢了一下鞋柜的边角,但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一脚很轻,力道大概跟走路时脚尖蹭了一下门槛差不多,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做过这个动作。她把视线从焦颖娇脸上移开,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光,像棋盘。“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催你相亲?”

      “嗯。”王馨彤说,“她说她同事的儿子,在油田公司当技术员,他家里给他名下买了两套房,一套在市中心,一套是在城南那边的新别墅区,条件不错,让我加人家微信聊聊。她说‘你都三十一了,再拖下去就是老姑娘没人要了’。”

      “那你加了吗?”

      “没加。我说我不想加、不想聊,她就说‘那你想干什么?’”王馨彤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我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相亲。”

      焦颖娇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王馨彤盯着阳台外面的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妈总说我从小就不听话,但其实我挺听话的。她的安排和命令,我什么时候违逆过?我活到三十一岁,基本上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读书、选什么专业、考试、不能考研、找工作、必须住在这个城市、不去远的地方、父母在不远游。我从来没想过‘我想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因为我觉得我不需要想,反正想了也没用?”

      “你觉得没用?”焦颖娇问。她的语气不像是追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实。

      “想了又能怎么样?我妈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工作早点稳定,工龄才是王道。我爸会说——你哥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你一个女孩子别想那么多,文文静静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有钱了补贴补贴你哥。我以前真的相信,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一眼望到头: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捏着鼻子闭住眼睛,过完就完了。”王馨彤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带着委屈的鼻音。

      焦颖娇安静了两秒,然后把书完全合上了放在一边。她朝王馨彤那边倾了倾身,“你三十一了,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你已经成年超过十年,准确讲是13年了哦,你的人生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不是他们的,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应该附属于任何人。”

      王馨彤转头看她。焦颖娇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甚至对王馨彤来说属于惊雷一样的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温橙色预警”或者“米饭我煮好了,而且煮的口感糯糯的,非常成功哦”。

      但正是那种平静让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落得特别重——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奇发现,只是一个普通的常识或者通识,只是从来没人如实点破告诉她而已,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提过,是她的锅,她也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当回事过。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们不允许的。”王馨彤心跳乱了,她低声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轻到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了。她喉头动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那个空碗的碗底。
      焦颖娇没有追问,她没有心疼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同情她伸手拍她的肩膀。

      她只是站起来把王馨彤面前的空碗拿走了,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王馨彤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碗碟被放进沥水架,水珠滴落,抹布被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这些声音很轻,声音背后的动作、程序,但每一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脑海里能描摹出来,历历在目。

      焦颖娇擦干手走出来,“你要回去了吗?还是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吧。”王馨彤深深叹了一口气,回答她说。她没有急着走。本来她应该第一时间逃离这里的,回家回到自己的蜗牛壳里。今天的话题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了,扎心了,她的心现在谈不上千疮百孔吧,但是已然“血流不止”了。

      焦颖娇也没有催她,她重新坐回沙发,把那本书打开放在膝盖上,这次是真的开始看了,看样子也看进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纱帘鼓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王馨彤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背抵着垫子,那个软榻的位置已经快被她坐出一个固定的凹陷了。她听着焦颖娇偶尔翻页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但是开始犯困了。

      又坐了一会儿,王馨彤强撑着精神头,倏地站起来说要走了,再不走,她得睡着了。焦颖娇放下书送她到门口,王馨彤弯腰换鞋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说:“你明天还来吗?”

      王馨彤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站在玄关,倚着高的鞋柜,客厅的灯光和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句“你明天还来吗”的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像是她已经默认她会来,只是确认一下时间。王馨彤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默认。

      “来。”她毫不犹豫,干脆地说。

      焦颖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馨彤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她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踢了鞋柜一下,她自己没发现,但焦颖娇看到了。虽然尴尬,但是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动作都看到了呢。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厢壁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影子的嘴角好像又弯上去了。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你的人生是你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告知过,她妈她爸甚至连她哥都不允许。

      这句话像一颗被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的却突然发现是宝石光的小破石头,棱角还有点硌手,但她不想松手。她的人生以前是她妈的、是她爸的、是她哥的,好像唯独不是她自己的,她以前甚至不知道还能有这种选项,或者还能有别的选项。

      她第一次觉得,这需要不停地缝缝补补的人生,可能真的是她的,只是她的,只属于她的。

      她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灯光斜斜地洒进车里来,落在副驾座上。她想起了焦颖娇说“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客套的、不是随口的,更不是敷衍的,她是认真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推开车门,下车,锁车,拉开从不上锁的单元门,没坐电梯,一二一跑上了楼,开门,没开灯。房间跟她今天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她早上扔的那个角度,茶几上还有半杯昨晚没喝完的可乐,在她看来,液体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她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太静了,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令耳朵阵痛且有回音。

      她走进卧室,换了睡衣,立刻扑倒了躺床上,尽兴地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你的人生是你的”——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想记住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时的那种感觉。她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有小孩子尖叫着跑过的声音,还有稀稀拉拉的鸟叫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手机亮了一下,焦颖娇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到家了?”

      她回:“到了,非常安全。”

      “早点睡。”

      “晚安。”附带一个“bro先睡一步”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想起明天还要去焦颖娇家,她已经说过了“来”,她觉得自己大概率真的会去,而且她还有点迫不及待,确实挺想去的。

      “无论加班到多晚,还有一个人等她一起吃饭”,那个念头让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被子被微风吹拂了一角,带着脑海里夏日独有的香甜气味和被子上她惯用的洗衣液的清香,然后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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