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镜》隙有荷畔

3、探病 宫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得勉强露出青砖，却依旧湿滑难行。沈辞镜坐在步辇上，狐裘的领口竖起，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寒风呼啸，吹得四周的宫灯明明灭灭。

　　“王爷，到了。”太监总管李玉轻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陛下在内殿歇着，太医署院判正在里头候诊，只是……陛下一直砸东西，连药也不肯喝。”

　　沈辞镜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将其压下，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从容。

　　内殿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夹杂着炭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偌大的寝宫内没有点主灯，只有案头一盏孤灯摇曳。明黄色的床帐被扯落了一半，凌乱地搭在榻边。李承夜背对着门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脊背绷得极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听到脚步声，李承夜猛地转过头来。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因为高热而泛着异样的红。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沈辞镜，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拆骨入腹。

　　“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一只白瓷茶盏擦着沈辞镜的耳畔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朱漆门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沈辞镜的手背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沈辞镜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反手将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宫人们战战兢兢的目光。随后，他迈开长腿，无视地上的碎瓷片，一步步走到榻前。

　　“陛下好大的脾气。”沈辞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臣不过是让赵家的小女儿进宫伺候陛下，陛下便气成这样？若是传出去，倒显得臣这个摄政王欺负孤儿寡母了。”

　　“你……”李承夜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撕心裂肺，眼尾逼出一抹生理性的泪光。

　　沈辞镜静静地站着，直到他咳完，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递到他唇边：“喝点水润润嗓子。陛下若是把身子气坏了，谁来制衡臣？”

　　李承夜偏过头，死死咬着牙，不肯就着他的手喝水。他的目光落在沈辞镜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红痕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快意，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心悸。

　　“沈辞镜，”李承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字字泣血，“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吗？杀了赵尚书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女儿送到朕身边来羞辱朕！你是不是觉得，朕永远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沈辞镜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随手将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既然知道自己是傀儡，就该乖乖听话。”沈辞镜俯下身，双手撑在李承夜身侧的床榻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李承夜能清晰地闻到沈辞镜身上那股混杂着风雪与沉香的冷冽气息。

　　“赵尚书贪墨修堤银两，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至于他那个女儿……”沈辞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李承夜苍白的唇上，声音低沉而危险，“陛下若是不喜欢，大可让她去浣衣局受苦。但陛下最好记住，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她就是悬在您头顶的剑。这把剑是臣给您的，您就得受着。”

　　李承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他在无数个噩梦中见过的、代表着无上权力与压迫的脸。可此刻，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他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纯粹的恶意。

　　更像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就不怕朕真的杀了她？”李承夜盯着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

　　“陛下不会。”沈辞镜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漠然，“陛下是个聪明人，知道留着她比杀了她更有用。她会时刻提醒陛下，今日的屈辱是如何来的。这份恨意，会让陛下的刀磨得更锋利。”

　　说完，他不再看李承夜的反应，转身走向桌案，端起太医熬好的汤药。

　　“药要趁热喝。”他将药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还有政务要处理，不能在这里陪陛下耗着。陛下好好养病，明日早朝，臣还等着听陛下的圣裁。”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沈辞镜！”

　　身后传来李承夜压抑的低吼。

　　沈辞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就这么急着走？”李承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某种困兽在绝境中的哀鸣，“你不怕朕在你走后，把这药倒了？”

　　沈辞镜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当然怕。

　　我怕你不喝药，怕你不好起来，怕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与我并肩。

　　但他终究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陛下若想抗旨不遵，臣自会亲自进来灌下去。”

　　推开门，风雪再次涌入。

　　沈辞镜走入夜色之中，将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承夜一定会把那碗药喝下去。

　　因为他赌赢了。

　　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们之间那份扭曲而深刻的羁绊，远比任何君臣之义都要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