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雨》凌晨两点半L

11、我希望能活到一百岁 念安说

　　念安说的游乐园，其实就是东城西山上的一块儿童游乐设施。那里的设备有些老旧，褪色的旋转木马漆皮已经掉落，生锈的秋千被风吹的吱呀作响，彩色的塑胶地垫被分割的七零八碎，露出坑坑洼洼的地面。野草顺着栅栏外已经漫进小火车的轨道上，除了看门的大爷和她们两个外，这座游乐园再没什么人。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这游乐园能破成这样，都怪自己贪图便宜没好看简介，还把纪念也给“骗”了过来。

　　纪念到没什么反应，她觉得这个游乐园挺好的。她昨天查攻略，网上说大型游乐园的项目都要排队，少则一个小时，多则三四个小时。纪念最讨厌那种漫无目的的等待，这个游乐园虽然破了一点，但胜在只有她们两个游客，至少她们今天能玩的尽兴。

　　“我们先玩什么？”

　　纪念没来过游乐园，转着脑袋环视一圈有些不知所措，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念安身上。

　　“我……”

　　念安没想到人并不介意这破破败的环境，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窘迫的神情消退不少。念安也学着纪念的声音样子转着脑袋环视破旧的设备，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了指褪色的旋转木马。

　　“要不……要不我们去玩那个吧？”

　　纪念的视线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风略过空旷的场地，旋转木马随风微微晃动，掉漆的色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纪念的嘴角弯了弯，尾音上调，带着明显的愉悦。

　　“好啊。”

　　右手被人轻轻牵起，纪念拉着她往前走，脚下零星的塑胶地垫被俩人踩的吱呀响。念安在背后看着纪念的背影，运动服的袖子被人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被她牵着的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发烫，连带着脸颊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你要坐哪一匹？”

　　念安偏过头询问旁边的纪念，后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旋转木马，神色认真，仔细挑选自己喜欢的小马。

　　“你呢？你喜欢哪一匹？”

　　念安没等到回答反而等来了问题，不过她并不在意，大致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在一匹粉色带着黑色马尾的小马上。

　　“我要这匹！”

　　小姑娘的声音雀跃起来，空着的那只手高高抬起，迫不及待的想让纪念看到她心爱的小马。

　　“这个小马长的像你！”

　　纪念歪头避开遮挡住视线的小手，细细打量那匹小马。

　　“是因为帽子吗？”

　　“是因为这匹小马是这里面最干净的！”

　　这次换成念安在前面拽着纪念，两人停在旋转木马前。

　　木马的底座对于念安来说有些高，牵着小姑娘的那双手滑在了人腰上，纪念双手托着她的腰往上送。纪念手掌的温度有些高，透过薄薄的运动服烫的她心尖发颤，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念安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抓紧。”

　　纪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手掌轻轻拍拍念安的手背，提醒小姑娘注意安全。
　　看到念安坐稳，纪念才迈着步子跨上在旁边的小白马，动作利落干净。

　　“你会骑马吗？”

　　念安看着人身子微微拱起，重心靠前伏在马背上，双腿夹住马腹，手臂紧紧抓住升降杆，眼睛一眨不眨的目视前方。

　　“不会。”

　　“可是你的姿势很标准唉。”

　　“我……我有点害怕……”

　　纪念有点窘迫，她从来没坐过这种东西。绕着中心旋转的木马使她眩晕，再加上起起落落的轻微失重感更让纪念紧张。

　　念安看着人傻傻的样子觉得可爱，伸出手覆上纪念的手，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拍拍手背，试图安抚纪念的恐惧。

　　纪念攥着扶手的手松了些，紧张的心被人小心捧起又缓缓的放下，她侧过头，看着念安坐在那批粉红色的小马上，弯着眼睛朝她笑。夕阳的光落在念安的发梢，像在小姑娘身上撒了一把细碎的光，而这束光恰好可以照亮身处黑暗的纪念。

　　木马缓缓停下，两人坐在台阶边，太阳完全落了下去，舒服的晚风吹散白天残留的余温，让人有些犯困。

　　“喝点东西。”

　　插好吸管的蜂蜜柚子茶被递到念安手边，小姑娘接过。轻轻吸一口，柚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全都化在嘴里，小姑娘眯起眼睛，看起来很享受这个味道。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饮料。”

　　小姑娘咬着吸管，想起上次在纪念家，看到她的冰箱里全是这个饮料，她当时有些震惊，觉得纪念可能是某种深海生物，光喝饮料就可以续命的！

　　“嗯。”

　　“小时候我姐姐给我买过一个盗版的。为了买
　　那盒饮料，她连续一周早上不吃饭，硬是从生活费里省下来三块钱。我记得她当时特别高兴，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那盒蜂蜜柚子茶，插好吸管递到我嘴边。劣质的饮料香精味特别浓，还特别甜。喝到第三口，嗓子怎么都不肯往下咽，我想吐掉，但姐姐就站在一旁看着我，在笑，她笑的特别开心。我又舍不得，于是逼着自己把那盒饮料全都喝完。现在想想，自己当时挺自私的，都不知道先给姐姐喝一口。”

　　纪念的双手摩挲着饮料外盒，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诉说姐姐的故事。她从来不敢在冉笙面前提起姐姐，相比于念安，冉笙是再合适不过的倾诉对象。她了解自己的过去，也了解姐姐，但纪念不知道为什么，当着冉笙的面她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就像被钉死在喉咙里，无论纪念怎么努力，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或许纪念只有当着不熟悉的人的面，才敢去回忆姐姐，才敢去直视自己那颗残破的心。

　　念安静静地听着，直到身旁的人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她才侧过身。头顶上的路灯坏了很久，纪念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念安看不见，她只能凭着直觉去牵纪念的手，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给予对方点慰藉。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剩破旧的游乐设施偶尔被风吹着发出点响声。

　　“要不要去坐摩天轮？”

　　念安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的摩天轮小心的开口询问。她不知道纪念姐姐的事情，也不敢问，生怕碰到人的伤口，所以只能尽力的去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好在纪念不会拒绝，拉起她站起来朝摩天轮走去。

　　“你恐高吗？”

　　刚才光想着转移人的注意力了，完全忘记纪念害怕这回事。走到摩天轮底下，念安抬头看看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人坐旋转木马都能吓到，更别提这能俯瞰半个城市的摩天轮了。

　　“我不恐高，我很喜欢坐摩天轮。”

　　纪念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借着摩天轮的光，念安总算看清对面人的神色。

　　她的眼眶有些红，应当是刚才在黑暗的台阶上哭过，念安没接话，跟在女人身后往摩天轮的轿厢上走。

　　纪念坐在念安的右手边，头靠在观光窗上，好似在看这座城市的夜景。念安的目光始终黏在纪念身上，想要从人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点破绽，她怕纪念骗她。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并没发现什么不寻常，念安的心放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东城地方小，摩天轮自然也修的小，念安看着离最高点越来越近的摩天轮，声音带着些激动。

　　“纪念姐你知道吗？据说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最灵了。”

　　纪念收回视线，回过头就看到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明明今夜天上没有星星，纪念却觉得自己看到了很美的星河。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她的声音又软了半分，头靠在轿厢上等着人的下一句话。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念安的小脸在纪念眼前放大，小姑娘的眼睛很大还很澄澈，纪念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她自己，她看的到自己在笑，在对着念安笑。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能活到一百岁。”

　　“那你呢？纪念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的愿望都实现，我希望我能陪着你活到一百岁……”

　　摩天轮缓缓升到顶点，黑暗的环境突然变得明亮，念安伸出小拇指勾住纪念的指尖。

　　“那我们拉勾。”

　　纪念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下，软的一塌糊涂。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姑娘的尾音被藏进烟花的爆破声中，金黄色的烟花绽放在黑夜中，倒映在念安的眼睛里。纪念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并非什么都得不到，至少她现在拥有小姑娘最诚挚的祝福……

　　“走吧，我们回家。”

　　“好。”

　　昏暗的地面被路灯照亮，念安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纪念的身后，慢慢挪着步子。
　　纪念搞不懂小姑娘的小动作，但还是配合着她慢慢的走。

　　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好似路灯下的人正在相拥。

　　念安觉得足够了，影子能和她相拥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