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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纪生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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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回来啦?”
冉笙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塞满了哈密瓜,声音闷闷的,让人听不太清。纪念没理她,径直往中岛台前走。
“你怎么在我家?”
干涩的喉咙得到水的滋润,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冉笙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一地,变了,纪念真的变了,大冰山美人开始融化了。
“我跟我妈吵架了,今天住你家。”
“倒是你,今天去哪了?如实交代!”
冉笙在家看到纪念的朋友圈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八百多年不发动态的人,居然破天荒的发了四宫格!她这急脾气可等不了,直接开车杀到了纪念家,等了好半天才把人等回来。
“游乐园。”
纪念端着水杯坐在冉笙旁边,插起一小块哈密瓜往嘴里送。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往里渗,甜的纪念眯了眯眼。
“跟谁去的?”
冉笙扔掉怀里的沙发靠枕,手撑着身子,屁股朝纪念的方向挪了挪。
“念安。”
冉笙觉得这两个字有某种神秘的魔力,让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纪念这么温柔的声音,比水润过后还要柔。
“还说不喜欢,都跟人去游乐园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那种小孩子去的地方吗?”
冉笙撇撇嘴,用力去叉盘子里唯一的一块哈密瓜。她有些生气。上周自己订了两张环球的票,缠了纪念三天人都没答应,那小姑娘才跟她认识多久?一句话就答应了?真是见色忘友!
“她说……她说我答应她了。”
“啊?哈?哈!”
“你什么时候答应她的?”
“那天和你喝酒,然后……被她送回家的时候。”
纪念的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
冉笙看到纪念这幅模样真是气笑了,这种鬼话纪念也信?她脑子真的没问题吧?
“你真是色令智昏!”
冉笙真是恨铁不成钢,瞪了她一眼,翻身往沙发的另一端靠过去。她才不要和恋爱脑靠的那么近,避免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纪念活动了下被压的发麻的小腿,偏过头看了眼躺在沙发尾端的冉笙,也学着她的样子躺在沙发的另一端。
“纪念,纪生的死不怨你,你可以喜欢女生,
可以重新学着去爱一个人。”
冉笙的头偏到纪念那侧,看着人仰头发呆,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纪生的死是纪念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她见过在夜里哭到窒息的纪念,见过差点死在雨天的纪念,那段日子纪念甚至都无法正常的生活。冉笙不愿意戳她的痛处,但有些事情摆在眼前她做不到置之不理。冉笙不希望纪念一辈子都活在纪生的阴影下,她应当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有一段健康的爱情。
“你……”
“冉笙,别再说了。”
纪念的声音有些颤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指尖攥着沙发垫,粗布面料硌得她手发麻,脑袋后面的靠枕被泪洇湿,冰凉的触感又让纪念想起姐姐去世的那个雨天。
纪念现在很少做噩梦,也很少想起姐姐,她总觉得姐姐的死像是结痂了的伤口,不会流血,不会痛,但是会有疤痕,只要不去阴雨天,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不会影响到她。但冉笙今天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她自以为结痂了的伤口,一点点割开大脑为她编造的一场梦。
原来她从未从那场潮湿的雨里走出来。
冉笙看着双眼紧闭,面色有些发白的人叹了口气,她有点后悔今天跟纪念谈论这个话题,好端端的多嘴提纪生做什么,把人逼成这样!
“早点睡吧。”
冉笙站在沙发旁回过头,看了眼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纪念,沉默着走回房间。
客厅里的灯被冉笙顺手关上,纪念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纪生那张充满伤痕的脸毫无征兆的浮现在眼前,但这次纪念没有把姐姐从回忆里赶出去,反而放人自己沉沦,仔细的描摹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在记忆力打捞与姐姐有关的一切……
纪生生的清秀,纤细柔和的眉毛、明亮澄澈的杏眼、挺直的鼻梁、殷红的嘴唇凑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精致的如同一只做工考究的洋娃娃。只不过这个洋娃娃是破碎的。姐姐总喜欢用乌黑蓬松的卷发遮住左脸,纪念知道,姐姐是想遮住那些乌紫色的淤青,想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纪家。
纪念刚到纪家的时候没人愿意搭理她,只有纪生,这个与纪家格格不入的女孩子愿意接近她。纪生比纪念大五岁,她会在那些富家公子和千金骂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时冲出来保护她。但纪生不会围着纪念转,每当纪生不在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就像雨后的春笋,疯了般从四面八方窜出来。
七岁的纪念听不懂东城话,自然也听不懂那些恶意,她只知道那些人在笑。在乡下的时候她也常常听不懂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但她看到那些人在笑。后来母亲告诉她,人笑就是开心,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听到她考试考了满分笑着夸她将来有出息。
笑就是开心,小纪念觉得这些哥哥姐姐们也跟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一样,在笑她有出息为她开心。小姑娘也仰起头跟着她们笑。耳边的讥讽声随着小纪念的笑脸逐渐变大,直到纪生从远处跑过来,伸出手捂住纪念的耳朵,那双温热的手像一个玻璃罩,将花朵与杂尘隔绝开来。
纪念侧过头,看到纪生好看的眉头蹙在一起,伸出小手慢慢的将那道褶皱抚平。
小孩子的笑像甜甜的棉花糖,总能融化很多东西。纪生捂在她耳朵上的手松了力道,垂落在小孩子的手边。温热的触感从纪念的耳朵挪到手腕,耳边的嘈杂声被抛在身后,姐姐的步子有些大,纪念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歪着小脑袋看纪生的侧脸,乌黑得头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公主带着灰姑娘逃跑,她们要逃到哪去呢?纪念不知道,无所谓,只要有姐姐在身边,无论逃到哪里她都愿意。
七岁的纪念太过天真,不知道童话的底色是黑暗。
纪念十六岁那年,纪生二十岁,亭亭玉立的少女五官更加立体好看,乌黑的卷发不再刻意的挡住左脸,大块的淤青早已成为了淡去的疤痕,印在纪生完美无缺的脸上,迫使她成为一块残缺的玉。
纪念不敢像小时候一样,细细的去看姐姐脸上的伤疤。十六岁的她知道,姐姐脸上的那些伤,都是因为替自己遮挡流言蜚语才被纪家的孩子故意针对,姐姐每次笑着和她说没关系,可怎么会没关系呢?二十岁的女孩都爱美,即使那疤痕淡的快要看不见,可总归要跟着姐姐一辈子。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懂什么叫喜欢,她只知道自己心疼姐姐,依赖姐姐。
滚烫又隐忍的情绪顺着温热的掌心无限生长,藏在纪家的阴影下。姐姐房间里的月光、无限靠近的肌肤以及纪家后花园的葡萄藤都是她们藏不住的秘密。这个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纪家。
纪念十六岁生日那天夜里,纪生被父亲叫到书房,纯白色的灯光刺的她眼睛发酸。
“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是她姐姐,你们都是女的,怎么可以在一起!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纪家的面子往哪放?我以为你能拎得清,到头来发现是你最糊涂的那个!纪生寄生,你简直就是活在纪家的寄生虫,我当时就不应该心软,留下你,祸害了整个纪家!”
父亲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刺进纪生的心里。纪常安说的没错,她是纪念的姐姐,怎么可以对她心动呢?
纪生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脊背依旧挺的板直,仰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是我强迫她的,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她想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像小时候无数次挡在纪念面前那样去保护她。自己的人生已经被纪家毁了,她不能让纪常安去毁了纪念的人生。
“你们出国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纪常安的语气带着狠厉,纪生明白,这不是生路,而是给她留的一条死路。与其让一个丑闻像定时炸弹一样潜伏在纪家,还不如亲手扼杀丑闻的来源,纪家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有“污点”的人活着。
“我走,但纪念要留下来。”
纪生的语气带着恳求,她希望父亲能给纪念留条生路。毕竟她的妹妹才十六岁,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她的未来充满着光明。
纪念是朵顽强向上的小野花,所以她要一直盛开。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纪常安的语气很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纪生的腰弯了下去,泪砸在木质地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天夜里,纪生去找了纪念,两个人坐在葡萄藤蔓下,纪生伸出脸,仔细描摹妹妹脸上的每一寸印记,她在笑,但纪念觉得姐姐在哭。她明显看到那双杏眼盛满了泪水。
“小念,我明天要去国外读书,以后你在纪家要保护好自己听到了吗?等姐姐回来,姐姐带你走。”
纪生的眼睛藏着纪念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悲伤,也许是不舍。
“外面太冷,你先回去。”
姐姐的话纪念不敢不听,慢慢挪动着脚步往前走,看着纪生的身影被黑暗吞没,连明亮的月光都照不见她时,纪念才回过头,往房间走。
冰凉的触感像条蛇一样缠绕在纪念脸颊边,寒意顺着脸颊涌到脊背,身子已经发麻,动弹不得。纪念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东城涨起的江水中心,恐惧如巨大的深渊,正在将她吞没掉,跟消失在夜色中的姐姐一样,落入无尽的黑暗。
“是我。”
熟悉的声音唤醒绝望的人,脸颊旁边的凉意消散,纪念终于看清身后的人——冉笙。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总之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冉笙的手紧紧攥在纪念的手腕上,强大的拉扯力让纪念挣脱不开,眉头蹙在一起,酿跄的跟在人身后。
纪家的后花园围墙低,冉笙踩着固定树苗的木架子往上爬,拉着纪念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到底怎么了?”
纪念看着空旷的街道心里发毛,不祥的预感像团棉花堵在心口,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纪常安知道你喝你姐姐的关系了,那个王八蛋要把你俩送出国,那他妈是出国吗?那他妈是让你俩去送死!你姐姐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你走。我已经让我爸给纪常安那个畜生施压了,放心,我肯定能护得住你。”
这些话像盆冰水,从纪念的头顶泼下来,夜晚的风有些大,吹的她手脚发麻。
“那姐姐呢?”
纪念拉住冉笙,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觉得自己的腿像团棉花,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噗通”一声,跪在地下。
冉笙看了眼周围,反正已经到了冉家的地盘,没急着去拉纪念,蹲下身,捧起纪念的脑袋。
“对不起纪念,我救不了她,纪家的人把她看的太紧了,我只能带你走。纪念你听我说,你要好好活着,这是你姐姐最大的愿望。”
纪念哭着摇头,长发被泪水黏在脸上,白色的睡衣早已被染脏,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两手撑在泥路上,挣扎着想站起身,但双腿怎么都不听使唤。指尖嵌进泥土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爬。
“你就算爬回去也是送死,纪念,你姐为了让你活着已经付出了生命,你一定要让你姐的幻想破灭吗?”
冉笙的语速很快,声音压的很低。就算现在在自家地盘也不意味着完全安全,她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带走纪念。
“没时间了,快点起来。”
远处出现几个黑影,冉笙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根本打不过纪常安的保镖,如果被人追上那必然是死路一条。冉笙再次攥紧纪念的胳膊把人往自家别墅拉,但好在纪念没完全丧失理智,愿意顺着自己。
“姐姐会死吗?”
纪念的声音很轻,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思考,双眼勉强聚焦,落在被冉笙牵着的手腕上。她又想起七岁那年的落日,姐姐攥着她的手腕带她“逃亡”。
“我会尽可能的救你姐姐。”
冉笙不敢对她保证,冉家的实力虽然大,但说到底这毕竟是纪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纪念在冉家呆了小半个月,冉父冉母对她很好。她不用再去跟狗抢食物,也不用再穿带补丁的衣服,生活在变好,但她就是开心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姐姐,姐姐的笑、姐姐身上特有的中药味、姐姐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还有那晚在葡萄藤下,姐姐眼中藏着的复杂情绪。痛苦像一团巨大的火球,把纪念的心口烫出一个洞。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纪念已经记不太清,大概就是她被送回了纪家,继续过她的苦日子。
再次听到姐姐的名字是在纪念二十岁的生日当天,冉笙急匆匆地冲进她家,跟她说纪生出事了。
姐姐还活着!
她出什么事了?
这么多年她去哪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中往外冒,但落到嘴边只有一句:
“纪生在哪?”
纪念觉得脑袋里的那些问题暂时都不重要,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姐姐。
“在纪家别墅。”
“纪家别墅”这四个字对于纪念来说像带电的棍子,连听到名字都会让纪念产生应激反应。但现在,她不敢迟疑,姐姐在家,姐姐在家等着她。
雨点淅淅沥沥的砸在纪念身上,视线被雨水遮住,姐姐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如今变得消瘦又苍白,脖子上的红痕在纪念模糊的世界里变得格外清晰。纪念跪在纪生面前,右手发狠的掐住姐姐的脖子,试图让喷涌而出的鲜血凝固在手心里,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她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在一点点消散,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纪念耳朵里,姐姐似乎在叫她,但她听不清。
雨越下越大,纪念就抱着姐姐跪在雨里,像虔诚的信徒祈求能得到上天的垂怜。但这个世界出现奇迹的可能性太小了,上天不会怜悯她,从来都不会。脸上的粘腻感让纪念有些不适应,她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索性把脸埋在姐姐的胸前,那里残留着姐姐的气息,很淡,淡的纪念都快闻不到。
“纪生,我带你回家。”
姐姐的身体很轻,但纪念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把纪生抱起,一步一步朝着纪家大门走去。纪家的人隔着老远,看俩人演“姐妹情深”,一言一语的讥讽声跟七岁那年一样,不过这次没人会把她护在身后。
二十岁的纪念兜里身无分文,东城的墓地太贵了,她没法好好安葬纪生。捧着那盒装着纪生骨灰的小坛子坐在江边,轻轻抓起一把,看着她被风卷起,又轻飘飘地落在江上,好似春日里艳美的花瓣。
纪生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纪念,要像花一样开,别沾一点灰尘。”
泪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