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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最后一处 她天没亮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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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没亮就起来了。
石台上没有人。
她走到石壁跟前,把炭条从石壁缝里抽出来。
她把炭条在手里掂了一下。
她把它插回去。
她站在石壁底下,等到水面上那点光出来。
光出来的时候,掌灯人从石台那头上来了。
他走路的样子跟昨天一样。
他在石台上站住。
他站在他昨天站的那一块。
“你今天动。”他说。
“我今天动。”
“你要找人接。”
“我不找。”
“不找它落到谁身上。”
“落在我身上。”
掌灯人看着她。
他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三百年没有挪过这一只脚。”他说。
“我知道。”
“你动之前,我把它挪开。”
他把右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石面上露出来一块。
那一块比别处光。
中间有一个浅坑,一只脚的形状。
坑底是干的。
“第八处不在肉里。”她说。
“不在。”
“它在你脚底下。”
“在我脚底下。”
“你压了三百年。”
“我压了三百年。”
“七个人替你分七份。”她说,“这一份没有人替你分。”
“这一份归我自己。”
“归你自己,你就一个人压着。”
“我一个人压着。”
“它在多深。”
“三尺。”
“三尺你压得住。”
“我压不住。”掌灯人说,“我压的不是它,是它往上顶的那一点。”
她抬起头。
“往上顶。”
“它一直往上顶。”他说,“三百年,我压的就是它顶上来的那一点。”
云绾柔在他脚边跪下来。
她伸手在那一块石头上摸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凉得比别处深。
她把手掌贴上去,贴了很久才拿开。
她把两只手掌重新贴回那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她把手掌往下压。
压了很久,石头底下没有动静。
她换了法子。
她把左手拿开,只留右手。
她把右手掌心对着那个浅坑。
她闭上眼睛。
她把自己身上第七处那一点,往掌心里推。
推了三次。
第三次,石头底下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落下去。
她睁开眼睛。
她把左手也放回去。
两只手都压上去。
她往下按。
石面底下那根东西,松了。
“松了多少。”掌灯人说。
“一根头发。”
“你上次松了一根头发就撤了。”
“我上次撤了。”
“这次呢。”
“这次我不撤。”
她把手掌在石头上碾了半寸。
钉又松了一点。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把抖止住。
她接着碾。
石头底下那根东西往上一顶。
她的两只手掌被顶起来一点。
她没有把手拿开。
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两只手上。
钉出来了三分。
她咳了一声。
她没有停。
她把腰直起来一点,换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压。
钉出来了五分。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
汗流进眉毛里。
她把一只手从石头上拿开,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抹完放回去。
石台底下那道水响了一声。
响得跟平时不一样。
“你换人。”掌灯人说。
“我不换。”
“你换人还能活。”
“换了它落到别人身上。”她说,“落到别人身上,那个人夜里就有人说话。”
“你会死。”
“我知道。”
“你撤。”掌灯人说。
“我不撤。”
“你撤了它还在这儿。”
“它在这儿,落在我身上。”
她把最后那一下压下去了。
钉整个松了。
石头底下空了。
云绾柔坐在石头上。
她的两只手还在石面上。
她把手翻过来。
掌心里没有血。
指甲盖底下是白的。
石头缝里出来一样东西。
细,凉,不响。
它从缝里出来以后往上抬了一点。
它在半空里转了一下。
它在找地方落。
云绾柔看着它。
它往北边偏了一下。
那是盐池城的方向。
它又往回收了一点。
那是守拙的方向。
它在这两个方向之间来回。
来回了两趟。
云绾柔把左手抬起来。
她把小臂横在石头上头。
“落这儿。”她说。
它没有动。
她把手往前送了半寸。
它落下来。
落在她小臂上。
落上去的时候不疼。
落完她小臂上那一处就凉了。
凉气往上走,走到肘,走到肩。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凉气走到肩以后,往回走了一趟。
走完那一趟,她身上就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她的。
“你身上多了什么。”掌灯人说。
“多了别人的。”
“谁的。”
“我说不上来。”她说,“有一个是腊月里走的。有一个在窑上。有一个我没有见过。”
“他们在你身上说话么。”
“还没有。”
“会有的。”
“我知道。”
她把右手放在左小臂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是平的。
她按了第二下。
第二下还是平的。
“盐池城那一位。”她说。
“嗯。”
“他手上那三笔还在么。”
“在。”
“他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
她把手在石头上按平。
“他到了以后会忘。”
“他会忘。”
“他忘了以后手还在。”
“手还在。”
她把手放下。
她咳了一声。
第二声她没有压住。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石头上。
咳完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铁味。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上头是什么。”掌灯人说。
“是别人的。”
“几个人的。”
“我说不上来。”
她把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身。
她抬起头。
掌灯人还站着。
他站在他刚才站的那一块旁边半步的地方。
“你坐。”她说。
掌灯人没有立刻坐。
他把两只手在身侧垂了一下。
他坐下来。
他坐在石台边上。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我三百年没有坐过。”他说。
“你现在坐着。”
“我现在坐着。”
他把手背上那三笔翻过来看了一眼。
炭灰还在。
他没有擦。
“你的那一道刻痕。”她说。
“嗯。”
“今天要多一道。”
“今天要多一道。”
“你刻了么。”
“我今天不刻。”
她抬起头。
“为什么不刻。”
他把手在膝上摊开。
“我刻到昨天为止。”他说,“十万九千五百零九。”
“我记下来了。”
云绾柔从石头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石壁。
扶完她把手拿开。
她低头看那一块石头。
浅坑里积了一点水。
水是从石台底下漫上来的。
漫进来一点,停住了。
没有再往上涨。
她看着那个坑。
坑是一个脚的形状,比她的脚大一点。
她把手放在坑边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她把手拿开。
她走到石壁跟前,把炭条抽出来。
她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这是什么。”掌灯人说。
“一个记号。”
“记什么。”
“记今天。”
“你给自己记。”
“我给自己记。”
她把炭条插回石壁缝里。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
三笔压在她手背上,跟她画在别人手上的一样。
她走到石台边上,把册子取出来。
她把它摊在石台上。
她拿笔蘸墨。
她翻到今天这一页。
翻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昨天的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城的名字。
笔画她认得。
她念不出来。
她看了很久。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她在这一页的天头上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第三笔她抬不起来。
笔画拖出去一道,拖到纸边上。
她把笔放下。
她看着那两笔和那一道。
她把册子合上。
水面上漂过去一段东西。
摊着,平的。
漂到石台底下,被石头挡了一下,绕开,接着往下走。
掌灯人坐在石台边上。
他两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他不说话了。
她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