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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她答那句话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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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汽。
云绾柔把手从膝上拿开。
她坐了一夜。石壁底下那块石头是凉的,凉气从她坐的地方一直上到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石壁底下那一排记号还在。
风刮了一夜,没有把它们刮掉。
她走过去,在最边上那个上按了一下。
炭粉沾在她指腹上。
她把手指在石壁上蹭掉。
她往石台那边走。
她走了七步。
走到第七步她停住,喘过那一阵,才接着走。
掌灯人已经在石台那头坐着。
他手里有炭条。
他没有刻。
他把炭条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今天问你一句。”他说。
“你问。”
他把炭条放下。
他把手放在膝上。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云绾柔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手放在膝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眼睛移开。
移开以后她面前那张脸就散了。
她把眼睛转回来。
转回来她还是拼不起来。
“我答不出。”她说。
“你昨天也答不出。”
“我昨天答的是我自己。”她说,“今天答的是你。”
“你连自己都答不出。”
“我连自己都答不出。”
掌灯人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
“那你不答了。”
“我不答了。”
她把手在膝上摊开。
“那你说。”她说。
“说什么。”
“说你叫什么。”
掌灯人看着她。
他开口,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高。
云绾柔听着。
听完了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册子翻开,拿笔蘸墨。
她落笔。
她写了一笔。
第二笔她停住。
她把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想不起来。”她说。
“想不起来。”
她把笔搁下。
“你说了我一遍,我剩不下一个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说了你才试过。”掌灯人说,“你不试,你不知道你剩不下。”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上。
她往前翻,翻到写着三个字的那一页。
那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
笔画她认得。
她念不出来。
她伸手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是什么。”掌灯人说。
“你的。”
“我不认得字,可是我认得我的名字。”他说,“这三个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一个称呼。”
“称呼不是名字。”
“我知道。”
她把手指从那三个字上挪开。
“我自己的名字在册子上。”她说。
“在第二十七行。”
“在第二十七行。”
“是你自己填的。”
“是我自己填的。”
“你填的时候认得字么。”
“我不认得。”
“那你怎么填的。”
“我照着笔画填的。”她说,“我照着别人写过的一笔一笔描。”
掌灯人看着她。
“你描完了你认得么。”
“我认得那三笔。”
“你念不出来。”
“我念不出来。”
她看这一页的天头。
天头上画着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她看着那三笔。
她的手在天头上按了很久。
“你认得这个。”掌灯人说。
“我认得。”
“那三个字你念不出来。”
“我念不出来。”
“这个你认得。”
“这个我认得。”
掌灯人把炭条拿起来,搁在膝上。
“我记了七百三十一个名字。”他说。
“你记得七个。”
“我记得七个。”
“你自己的名字记不记得。”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人记。”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膝上摊开。
“我记着没有用。”他说,“我记着,是我自己记着。”
她抬起眼。
“你要别人记着。”
“我要别人记着。”
“你的册子在哪儿。”
“在我放的地方。”
“你拿得到么。”
“我拿不到。”
“那谁给你拿。”
“没有人。”
石台底下那道水响了一下。
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她拿笔蘸墨。
她翻到今天那一页。
她在天头上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她把册子转过去,正对着他。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记号。”
“记什么。”
“记今天。”
“今天有什么。”
“今天你问了我一句。”
掌灯人看着那一页。
“我三百年问过七个人。”他说,“没有一个人把问过的这一天记下来。”
“我记下来了。”
“你记得住今天么。”
“我记不住。”她说,“我记的是纸上的。”
“纸上的和我有什么相干。”
“纸上的等我死了还在。”
掌灯人没有说话。
他把炭条在膝上转了半圈。
她把册子合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炭条。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她在石台边上站住。
她伸手。
掌灯人看着她那只手。
他把左手抬起来,放在膝上,掌心朝下。
云绾柔在他左手手背上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炭灰进了他手背上的纹路里。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记号。”
“记什么。”
“记你。”
掌灯人把手翻过来看。
“你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叫不出。”
“那这一笔记的是谁。”
“记的是你。”
“你怎么记。”
“我记三笔。”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水面上那点光看。
“三笔能记住一个人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有三笔。”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三笔是你的。”
“是我的。”
“你的什么。”
她站着。
水面上漂过去一段东西,摊着,平的,看不出是什么。
“我的名字。”
掌灯人抬起眼。
“你认得你的名字。”
“我不认得字。”
“那你认得什么。”
“我认得笔画。”
他把手掌摊开,看着手背上那三笔。
“你把你的名字画在我手上。”
“我画在你手上。”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我念不出来。”
“你认得它。”
“我认得它。”
“盐池城那一位手上也有。”掌灯人说。
“有。”
“你画在他右手上。”
“画在他右手上。”
“你画在我左手上。”
“画在我左手上。”她说,“他走,我画在他走的那只手上。你不走,我画在你留着的这只上。”
掌灯人把那只手转了一下。
“你算过。”
“我算过。”
他把炭灰在袖口上蹭了一点下来。
他没有把它蹭掉。
掌灯人把手收回去。
他把那只手放在膝上,没有擦。
“我三百年等一个人问我。”他说。
“我问了。”
“你昨天问了三句。”
“第三句不算。”
“第三句算。”
“我不算。”
石台底下那道水又响了一下。
她把炭条换到左手。
她的右手抖了一下。
她把炭条换回右手。
“你答我了没有。”掌灯人说。
“我答了。”
“你答的是什么。”
“我答的是记号。”
“不是名字。”
“不是名字。”她说,“名字我念不出来。”
掌灯人坐着。
他把手背上那三笔又看了一遍。
“够了。”他说。
“我三百年没有被人记过一笔。”他说。
“我今天给你记了一笔。”
“你记的是三笔。”
“三笔是一笔。”
她站在石台边上。
她没有坐下。
“第八处。”掌灯人说。
“我今天不动它。”
“你明天动。”
“我明天动。”
“你动了以后是什么,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动。”
“我不知道也动。”
他把炭条从膝上拿起来,插回石壁缝里。
插到只剩一截露在外头。
她转身往石台外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
她回过头。
掌灯人还坐在石台那头。
他把那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手背上那三笔朝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