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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她留在那里 她把炭条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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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炭条搁在石台边上。
石台底下那道水还在响。
水面上漂过来一段东西。摊着,平的,看不出是什么。漂到石台底下,被石头挡了一下,绕开,接着往下走。
云绾柔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她站起来。
她往山道那边走。
第一步她扶着石壁。第二步她没有扶。第三步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第四步过去以后,她的膝弯了一下。
她没有坐下去。
她把手掌撑在石壁上,撑着,等那一阵过去。
等完她直起身。
她迈了第五步。
第六步没有迈出去。
她的鞋尖在石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痕。
她转过身,走回石台边上。
她坐下。
掌灯人在石台那头坐着。
“你追。”他说。
“我追不上。”
“你昨天追得上。”
“我昨天到水边走了十四步。”她说,“今天我走了五步。”
掌灯人没有接话。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手心里没有血。指头是凉的。
“他走得快么。”她问。
“他走路没有声音。”
“他到盐池城要多久。”
“四个月。”
“我到要多久。”
掌灯人抬起眼。
“你到不了。”
“我知道。”
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
她从怀里把册子取出来,摊在膝上。
她翻到城二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一行小字,底下有一个圈。
她看着那个圈。
画圈的意思是已经付过的。
她把册子往后翻。
后头还有空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册子掉了个头。
她从最后一页开始。
她拿笔蘸墨。
她在天头上先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她在这三笔底下写了一行字。
她写:城二。西墙两段,隔一百步。西市卖灯人接一道。窑上人已走。
她添了一行:今年雨少。
她又添了一行:城里剩的人不知道墙为什么塌。
她把笔搁在册子上。
“你这是记谁的。”掌灯人说。
“记城的。”
“你前头那些页记的是你自己的。”
“前头那些是我欠的。”她说,“后头这些是我替人记的。”
“你替人记,人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记着的。”
“记着有什么用。”
她把笔提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
她把册子合上。
她拿起炭条。
她从石台上下来,走到石壁跟前。
石壁最上面那一排刻痕是掌灯人的。底下那些是她这几个月刻的。
她抬头看了看最上面那一道。
她把炭条举起来。
她的手抬到胸口那么高,抬不上去了。
她把手放下来。
她在胸口那么高的地方,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她退开半步看。
那三笔在最底下,比底下那些刻痕还矮一截。
“你画得低。”掌灯人说。
“我够不上高的。”
“你上个月够得上。”
“我上个月站在石台上。”
她往旁边挪了三步。
她又画了三笔。
“这是第二个。”她说。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我知道的东西。”
“第一个是什么。”
“城二。”
“这个呢。”
她看着石壁上那三笔。
“城外窑上那个人。”
“他不在这儿。”
“他不在这儿。”
“你给他画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说,“我记得他住的那处在城外,路往北,门口有一堆碎瓦。”
掌灯人没有说话。
她往旁边又挪了三步。
她画了第三处。
第四处她是蹲下去画的。
画完第四处,她咳了一声。
她把炭条换到左手,右手掩在嘴上。
咳完她把手拿开。
掌心里是黑的。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衣襟上那一块已经黑了,擦不掉。
她把炭条换回右手。
她站起来,往旁边挪。
“你画到什么时候。”掌灯人说。
“画到我画不动。”
“你画不动了它就停在这儿。”
“它停在这儿。”她说,“它停在石头上,比停在我身上久。”
掌灯人坐在石台那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记了三百年。”他说。
“你记的是名字。”
“我记的是名字。”
“我不记名字。”
“你记什么。”
“我记三笔。”
她画完第五处。
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收拖出去一点。
她看着那一笔。
她把那一笔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别处粗。
她把炭条插回石壁缝里,插到只剩一截露在外头。
她在石壁底下那块石头上坐下。
风从水面上过来。
石壁底下那一排记号,五个,一样高。
风把最边上那个记号上的炭粉吹掉了一点。
她伸手,把它补上。
“你那七个名字。”她说。
“嗯。”
“你记得几个。”
掌灯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炭条从石壁缝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记了七百三十一个。”他说,“我记得的是七个。”
“你记了三百年,记得七个。”
“我记了三百年。”他说,“记得七个。”
她把手放在膝上。
“那七百二十四个呢。”
“在册子上。”
“册子在哪儿。”
“在架子上。”
“哪个架子。”
他没有答。
她没有再问。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
她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有圈的,她把那一页的页角折起来。
折角的意思是已经付过的。
她翻得很慢。
翻到中间,她停了一下。
中间那几页上,有圈的少,没有圈的多。
她接着往下折。
折到最后一页,她把手停下来。
她看着折起来的那一摞。
折过的不到一半。
“你折这个做什么。”掌灯人说。
“我分一分。”
“分什么。”
“分我付过的,和我没付的。”
“没付的那些你付不完了。”
“我付不完。”她说,“我记着谁付。”
她把册子合上。
她把它放在石头上,压了一块小石头在封皮上。
风掀不动了。
她把册子又拿起来,翻到后头那一页。
她在“城二”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
她写:城一。河弯上。未塌。
写完她停住。
她不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
她把笔悬在纸上。
她画了三笔。
一横。
一竖。
一收。
收笔往右。
“这一笔记什么。”掌灯人说。
“记它还没塌。”
“它没有塌你记它做什么。”
“塌的时候我要知道它是从哪一天开始没塌的。”
她把册子放回去,重新压上石头。
她伸手在石台上摸了一下。
石台上那根短针还搁在她上次放过的地方。
她把它拿起来。
针很短,针头上有一层暗。
她把针在袖子上擦了两下。
她把它插进石壁缝里,插在炭条旁边。
“这是第三处的。”她说。
“我知道。”
“它掉在枕上那天我没有捡。”
“你后来捡了。”
“我后来捡了。”她说,“我今天把它插在这儿。”
“插在这儿做什么。”
“它掉了我身上就少一处。”她说,“插在石头上,掉的就是石头的事。”
掌灯人看着石壁缝里那一截炭条和一根针。
他没有说话。
天黑下来。
水面上那点光没有了。
掌灯人那头没有点灯。
她也没有。
她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她伸手在石壁底下那五个记号上摸过去。
一个,一个,一个。
摸到第五个,她的手停住。
“我今天没有往山下走。”她说。
“你今天没有往山下走。”
“我从前是走的那个。”
“你从前是走的那个。”
“我今天留下来的。”她说。
石台底下那道水响了一下。
掌灯人在石台那头坐着。
“你画这些给谁看。”他说。
“给来的人。”
“来的人不认得。”
“不认得他也会画。”云绾柔说,“画了他就有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