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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一次换两根 第一根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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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根钉在山脊上立着。她坐在钉底下三步远的地方,把册子摊在石面上。
册子最后几页是常安抄的字,笔画工整。她自己那几页被雨泡过,字涨开了,墨聚成一小团一小团。
她把炭条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蹭掉浮灰。
守拙跪在三步外。他从清早就开始说话,说的全是别人的话。
“我家不在陇西。”
她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又添了一行:他说这句的时候,头是偏的,偏的是说话的人的方位。
从卯时到午时,他说了七句,七句都不是他的。
第七句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抬手抹嘴,抹得很慢,像在擦掉别人的东西。擦完他抬眼看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他问。
她把这句话也记下来。记完在后面加了两个字:不计。
第三种她写得很慢:两根同时松,同时切,两道半份同时出去。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盯了很久。
她从地上捡了两粒石子,并排放在石面上,当两根钉。
又抓了一把碎屑,分成两堆,一堆一堆往外推,推到石缝边上停住。
她看着那两堆碎屑的堆尖。
一道口子宽一分,出去的那一道就厚一分。她量不出线粗细,只能靠眼睛估。
她把左边那堆碎屑拨掉一点,让两个堆尖齐平。
她拨了三次才齐。
齐了之后她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
三天。她推了三天,最稳的一种,能把反应压到半天。
半天里若有人插进来一句话、一声哭、一句叫喊,错的那一道就自己找地方落。
落哪儿,她算不出来。
她把册子翻到空页,在最上头写了一个字:分。
写完她停笔,看着那一个字。
昨天她把钉松开半分,线从钉口里出来了。线没有落回坑里,落回守拙身上。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替别人说话。
那是一整个份额。
她把这一行记下来:一份,一个人,说不完。
笔挪到下一行。
两根一起换,就是两份。两份若都落回同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轮不上说。
她在纸上把这句划掉,又在旁边写:不能两份给一个人。
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数了一遍还能用的页数,记在页脚。一百一十四页,够。
然后她把册子转过来,在“分”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线出钉口的时候是圆的。圆的好切。切点要落在钉口往里三寸的地方——那一段最细。
她写下五个字:切在细处。
一根切成两半。
一半还给原来那个人。三百年里从他手底下过的人,先由他担着。他今天已经担了一份,再加半份,他还站得住。
另一半留在外面,由她带走,带下山,找个人接。
一次换两根,就是两根各切一刀,出去两个半份。
两个半份,要两个人。
她把这句写完,在下面补了一行:一个人接半份,替的是一半的人,说到后来还记得自己是谁。
写到这里她停了。
她把两个半份在纸上并排摆着,看它们一样粗。
她拿炭条在其中一个上按了一下。
纸上留下两个粗细一样的圈。
她盯着这两个圈。
刀口要一样齐。她用指甲在石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比了比——她量不出线粗,山脊上连一张能平摊的纸都没有,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要有亮。
掌灯人给她看过的那片水,她还记得。三百年涨了七倍。今晚切和明晚切,切到的不是同一根粗细的东西。
她把这一条记在页脚,字写得很小。
她在旁边又列了三种排法。
第一种,一根一根换。夜里切一根,切完下山,第二天再回来。稳妥,可她算路程:一来一回三日,三百年的涨量按七倍推,十二日走完一根,她赶不上。
第二种,一根切两半,两半都带下山。守拙身上一丝不留,他三百年就白担了,下一根钉没人肯站。
她把第二种划掉。
第三种她写得很慢:两根同时松,同时切,两道半份同时出去。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盯了很久。
风险她也列了。
其一,两道口子要同时下刀。早一线晚一线,先出的那道会自己找地方落。
其二,两个接的人要同时应声。一个先应一个不应,先应的那个人会被双份压住。
其三,落下去以后她不在场。她算得清线宽窄,算不清一个陌生人愿不愿意接。
她把这三条一条一条写完,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个圈。
再往下写,是她自己那一笔。
拔桩的人不再是桩。桩拔干净了,她就不是桩了。
她记下这一行,在旁边也画了个圈。
她记账的规矩,画了圈,就是已经付过的。
她把炭条放回石上。天还没亮,她要算那两个半份各是多少。
她写:三百年的一半。
写到一半,她停住。
她盯着纸面看了一息,把那三个字划掉,改成四个字:天数记不清。
她没有重写。
她把册子合上,用牙咬住封皮的绳子,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
守拙还在说。
“我今年该回去看看。”他说。
这一句也是别人的。
她下山。第一步踩在石面上,石面是冷的。
山路往下走比往上快。她走了四个时辰,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村舍,灶还温着,没有人。走过一片碑林,碑上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全,也没有停下来读。
她只记了一件事:碑林的东边有一道墙,墙很矮,缺口朝着山。
她在册子最后一行写:矮墙,东向缺口。
写完她把笔别回册子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看见了城。
城墙不高,坡是缓的。城门口有一棵老树,树底下拴着两头牛,牛在甩尾巴。
她在城门外站住了。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写着两个名字的那一页。
她清点自己身上能拿出来的东西。
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合欢宗的信物是一枚旧印,她没带。守拙给她的那块铁牌在,可她说不清它能不能换人。
她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
她能给出去的东西,写在这一页上只有一样:半份。
半份是祸。她这一路走过来,凡是接过她东西的人,后来都出了事。
她把册子合上,在城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城门洞里过着牛车,车轮碾过门槛,响一下。
一辆过去之后,门洞里空了。
她抬脚进去了。
城门洞里靠着一个人,衣服是旧的,袖口磨白了。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里还有三盏。
她在他面前停下。
那人抬眼看她,先看她的脸,再看她手里的册子。
“买灯?”
她没有答。
她把册子翻回前一页。那一页上她写了三行字:切在细处,一半还他,一半带走。
她把三行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也没有少。
她合上册子。
然后她把册子重新翻到写着两个半份的那一页,笔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你姓什么。”
那人把灯往她手里一塞。
“借你。城里灯油贵。”
她道了谢。她低头看着那一页。
第一个名字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把册子合上,捏在手里。
那人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记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