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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它在涨 她上脊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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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脊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最后一段是碎石坡。她手脚并用上了三段,第四段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住石面。
撑过的那一处在石面上留下一个印子,印子里有土。
她站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第一根钉在脊上立着。钉身有一道环,环下头的铁比上头亮。
守拙在钉底下。他跪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膝盖陷在碎石里。
她走到三步外停下,把册子摊在石面上。
守拙说了一句。她听清了三个字,前头两个字连在一起,不是他的。
“我家不在——”他说到一半停了,头往一边偏了偏。
她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在后面添两个字:不计。
她坐下。
风从脊上过,把册子的纸边掀起来一角,她用石头压住。
她翻到写着七层土的那一页。
她从脚边捡石子。
七粒。她把它们并排摆在石面上,一粒挨一粒。
第一粒是三百年前那一层,一掌半。
后头六粒是三百年里添进来的。
她把后头六粒往前推,推到跟第一粒挨上。
七粒石子排成一排。
她把手指按在第一粒上。
三百年前是一份。
现在是七份。
她把册子往前翻一页,找她在洼边写的那两个数。
一掌半。上头六层七掌有余。
她用指头在石面上比。一掌半是三百年前那一层。七掌有余是三百年添的。
她把七掌往一掌半上除。
除不清。她把石子分成堆,一堆一掌半,分了五堆,还剩半掌。
五堆半。
她把那半掌并进前头一堆里。
她拿笔写:五倍多。
写完她抬头看那一排石子。
三百年前一份,现在六份到七份之间。她算不准,她的数一向偏小。
她把笔尖按在“五倍多”上,墨洇开。
她划掉这三个字。
她改成:七倍。
改的凭据不是厚度,是层。三百年前一层,今天七层。层不会骗她,一层一份,她那天在洼壁上数过。
她把这四个字写在页脚,字写得很小。
写完她把笔尖按在“七”上,墨洇开一小片。
她抬头看钉。
守拙跪在钉底下,头偏着,嘴还在动。这一句是另一个人的。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若它还在涨,这七个月白算”那一行。
那是她在坡上写的,写在那一行的旁边,字很小。
她拿炭条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它涨了。
添完她停住。
她把炭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压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它从一份涨到七份。
她把册子翻到空页。
她写:守不是守住。
写完她把笔尖停住,又添了三个字:是拖着。
添完她盯着这一行。
风把纸边又掀起来一点,她把石头往边上挪了挪,压住。
守拙在三步外换了个姿势。他换姿势的时候先动左膝,右膝跟着拖过来。
她看着他。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六份还在里头”那一页。
那天她在坡上写的。那天她把钉错开半分,出来一寸半,她托住了四寸,一松手,那一线落在守拙身上。
她算:七份里出去一份,里头还剩六份。
她盯着那个“六”。
她放出去的那一份,落在守拙身上。
守拙在钉上。
钉上的东西,最后都要有个去处。
她把炭条拿起来,在“六”上划了一道。
她改成“七”。
改完她看着这个字。
她放出去的那一份没有出去。它还在里头。
她在下面写:我放的没有出去。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册子的缝里。
她往下推。
她一路换桩,是把断的东西从钉上放出来。放出来的东西要落在人身上。那个人担着,担到担不住,那些东西还是要走。
走哪儿去,她知道。
忘川底下那一层一掌半,是三百年前的量。三百年添了六份。那六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有人往里放的。
她把这一行写下来:放出来的,最后都回到里头。
写到“回”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笔提起来,在后面添了一行。
她写:我换一次,里头多一份。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
她在下面添:三百年添六份,五十年添一份。
添完她把笔提起来,手停在半空。
五十年添一份,那是他压着的时候。
她换一次,里头多一份。她一根要七个月,两根要更短。
她把笔落下去。
她写:我换得越快,它添得越快。
写完她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她在这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
她记账的规矩,划了横的是她还没有算清的。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分给谁”那一页。
那三个字底下是空的。那天她写到这儿就停住了,纸面上有一个墨点。
她拿炭条在墨点上按了一下,把墨点抹开。
她在下面写:分给谁,都是搬。
写完她停笔。
她把册子往后翻两页,翻到写着“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那一页。
那是影子说的,她抄下来的。底下有一行她自己添的小字:我今天懂了一半。
她把“一半”划掉。
她在旁边写:他分成七份,我挪一份。两个都是搬。
写到“挪”字的时候笔尖断了。她把炭条在石面上磨了磨,接着写。
她写:没有一个人减掉过一份。
写完她把册子推远半尺,两只手放在膝上。
守拙的头垂着。
她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很早的一页。
那一页上她写过一行: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天她答了他一句,答的是她自己是谁。他听完往前走了半步,说三百年他没有走过。
她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现在他跪着。他说的话里没有一句是他的。
她把炭条拿起来,在这一行页脚添了四个字:我答过他。
添完她没有划掉那一行。
她把手放在石面上。石面是凉的,凉从掌心走到手腕。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袖子里那根针还在,针尖朝着外头,她摸到它,把它转了半圈。
坡下有鸟叫。脊上没有鸟,那是坡下的声音。
她听了一下,没有抬头。
风从脊上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去压纸。纸自己翻过去一页,翻到空页上停住。
她看着那张空页。
守拙在三步外又换了一句话。这一句她听清了四个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在说自己该回去了。
她没有记这一句。
她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把册子拖回来。
她翻回写着七层土的那一页。
她把七粒石子重新排开。
第一粒她留在原处。
后头六粒她一粒一粒往前推,推到第一粒后头,排成短短的一排。
排完她把这一排跟昨天在洼边量的那一掌一指放在一起看。
七粒石子占的地方,不到半掌。
洼底那道亮顶上来的那一层白,压着的是她够不着的那一截。
她把手放在七粒石子上,把它们扫到一边。
她拿笔,在“涨了七倍”那一行的下面添:这是面上那一截的数。
添完她把笔搁下。
天黑了。
脊上的风停了一息,又起来。
守拙跪在钉底下,声音低下去,说得很慢。他说的还是别人的话,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
她坐在三步外听。
她听了很久。
她把册子翻到空页。
她在最上头写了一行:一次换两根。
写完她停笔。
她看着这五个字。
她把炭条压在页缝里,抬头。
守拙还在说。
天没有亮。她要算那两道半份各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