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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他在替谁活 她坐在山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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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山脊底下三里外的一片石堆旁边,把账本摊在膝上。
昨天她写了三页。
今天她要写第三页。
她把昨天那三页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页记钉。第二页记她。第三页记他。
第三页上只有五行。
她把笔提起来,在第三页底下空一行。
她还没有落笔。
她把笔搁在纸上。
日头偏西。她坐在石堆的背风那一面,风从石缝里钻出来,钻到手上是凉的。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山上。
她把手翻过来。
右手还是凉的。她握了一下,没有热。
她把手放下。
山上那一份已经落完了。落完了她还是凉的。
她从袖里摸出那块布,摊在石上。
布上有三片血,干了,边上那圈黄的更深。
她看着那三片。
她把布折起来,塞回去。
她重新把笔提起来。
她在第三页底下写:守拙今天跪着,一整天没有起来。
她看着这一行。
她把“跪着”两个字圈起来。
圈完她把笔挪到旁边,写了两个字:为什么。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答不出来。
她把这一行划掉。
她重新写:他三百年没有跪过。
写完她把笔搁下。
石堆上有一层薄雪。她用手把雪扫开一块,扫出一片褐色的石面。
她把账本摊在那片石面上。
第三天她上到脊上的时候是清早。
那一圈光还是那么干净。
守拙还跪在那儿。
他跪的姿势跟昨天一样,没有变过。
两只手撑在膝上,手指头直的,背直着。
云绾柔走到五步,站住。
她没有说话。
她等着。
她从天亮等到日头偏西。
她一共听他说了五句。
头一句是“我今年该回去看看”。
这一句她昨天听过两遍。声音软,带一点笑,尾音往上挑,是一个往东走的人。
云绾柔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在这一页的最上头。
第二句是“天要落雨了”。
这一句尾音往下压,压得很平,是一个赶过远路的人的口音。
守拙说这一句的时候,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放回原处。
云绾柔把这一句记在头一句底下,中间空开一格。
第三句是“她把我鞋底那层泥刮掉了”。
这一句尾音往上挑,比头一句挑得高,说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不在句子该停的地方。
云绾柔把笔尖顿在纸上。
“这一句中间多了一个停。”她说。
“我不数。”
“不是数。”她说,“是听着。”
守拙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原样记下来,末尾画了一个记号。
画的是横的。
“这一句是谁的。”她问。
“我不数。”
“你记得这一句。”
“记得。”
“记得是他说的。”
“记得。”
云绾柔没有追问。
她把这一句折起来,折了一次,压在这一页的最里头。
第四句是“娘,我冷”。
这一句说完,守拙的肩动了一下。
动完他的头往右边偏了半寸。
云绾柔看着他。
这一句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下。
抹得很慢。
抹完他把手放下来。
“谁。”云绾柔问。
“我不数。”
“你愣了。”
“我不数。”
她把这一句记下来:说到第四句,他自己抹了一下嘴。
她写完,抬起头。
“这一句是他的。”她说。
“不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她说,“你不承认,是因为念的人不是你。”
守拙没有答。
第五句说了两遍。
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样,声音一样,方向一样,都是往东。
云绾柔把笔尖顿在纸上。
“这一句你说了两回。”她说。
“这一句是他要说的。”
“他为什么说两遍。”
“他记着。”
云绾柔把笔提起来。
“记着什么。”
“记着他还没有回去。”
她把这一句记下来。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同一句,出了两回。
她看着这一行。
她又在旁边添了一句:他不数,是因为数出来了他就得认。
写完她抬起头。
“今天五句。”她说,“四句不是你的。”
“我不数。”
守拙抬起眼。
“你听得出来。”
“我记东西一向不差。”她说。
她把这一句说得很平。
她把笔搁下。
她没有说:可是我知道我少了什么。
她把这一句咽下去了。
云绾柔把手撑在膝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雪,她没有拍。
她转身,走到钉跟前。
钉身上那七道口,六道闭着。
第七道闭了一半。
她伸手在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口边是滑的,滑得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那里是翻着的,今天它长回来一点。
“口在长。”她说。
守拙没有答。
“它缩回去了多少。”
“我不数。”
“你看得见。”她说,“你看了三百年。”
“我看得见。”
“看得见多少。”
“缩了半分。”
云绾柔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自己的指头。
指头上没有铁。
昨天她握了半天,指缝里全是铁屑。她搓了两下,搓在袖子上,袖子上有一道灰。
今天她握了半天,指缝里干净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手背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放下。
“我昨天错开两回。”她说,“今天我一回也不动它。”
“不动它。”
“我一动它就有东西出来。”她说,“它一有东西出来就往你身上落。”
守拙没有答。
“你今天跪了一天。”她说,“我昨天答应你不出手。今天我一天也没出。”
“你不出手。”
“你起来没有。”
“没有。”
“为什么。”
“起来了,线还在我身上。”
云绾柔看着那道闭了一半的口。
“那线今天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
“落回你身上了。”
“落回来了。”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
她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把雪。
她把雪按在钉身上。
雪在钉身上化了,化成一道水,顺着钉身往下走。
走到第七道口那儿,水渗进去了。
渗进去以后,口边上没有变化。
她看着那道口。
“水不管用。”她说。
“不管用。”
“三百年了。”她说,“这上头没有人给它喂过东西。”
“它吃过一顿。”
“那一顿里有七个。”
“对。”
“它吃完就睡了。”她说,“今天它醒了。”
“今天它醒了一半。”
云绾柔站起来。
她把手上的雪拍掉。
“我罩着它。”她说,“它明天还会出来。”
“明天还会。”
“那我罩着有什么用。”
守拙没有答。
云绾柔把手放下。
“我罩着的时候,”她说,“我自己这边也是开的。”
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这里没有东西。”她说,“它从这儿进来的时候,我不挡。”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
她写:我罩不住它。我这一边没有东西挡。
她把这一句写完,抬头看日头。
日头已经压到那道横上去了。
横的底边有一线亮。
亮里有一层薄水。
她看着那层水。
“水是温的。”她说。
“山里的水都温。”
“我在忘川底下写过。”她说,“忘川的水也是温的。”
她把这一条收下。
她把手放下。
“守拙。”
“嗯。”
“我今天不动它。”
“不动。”
“我把它记下来。”她说,“我记它出了多少,出了几口,回到了谁身上。”
“你记这个。”
“我记这个。”她说,“我这一路上每一笔都是这么记的。”
她把笔提起来,在那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
她写:今日不出手,明日不出手。
写完她把这一行折进这一页。
她把账本合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我明天上来。”她说。
“明天上来。”
“明天你得站起来。”
“我不起。”
“为什么。”
“因为线在我身上。”
她等了一会儿。
她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写着两个半份的那一页。
她在这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她写:三百年,一份,一口,一天。
她把笔停住。
她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这样的日子到第七根就完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
她把手插进袖里。
她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守拙还跪在那儿。
雪从他肩上往下滑,滑到那一块补处停住。
她转过身,顺坡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