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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回到他身上 第八天她晌 ...

  •   第八天她晌午才上脊。

      日头偏西,雪被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翻。她从背坡那条缝上去,石头翻着,一级一级踩。

      走到最后一道坡上,她停住。

      山脊上那根钉跟前有一个人跪着。

      她站在七步外看了很久。

      昨天他站着。今天他跪着。

      他的膝压在雪里,雪从两边翻起来。他的背还是直的——那一根从他背后斜进去,斜了三分,直不了也弯不了。

      他两只手撑在膝上,手指头是直的。

      他没有动。

      她走到五步,站住。

      “守拙。”

      他没有抬头。

      “我来了。”她说。

      “嗯。”

      “昨天你跟我说,线落回钉上原来那个人身上。”

      “嗯。”

      “今天早上出了多少。”

      “一份。”

      “你接了多少。”

      守拙没有答。

      他抬起头。

      云绾柔看着他。

      他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那双眼是看东西的,看钉,看雪,看她。今天那双眼没有落处。

      “守拙。”

      “我在这儿。”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是他的。

      云绾柔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那个声音低,比他的粗,尾音往下坠,坠到底不上来。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我在这儿。”

      同一个字,还是那个声音。

      她蹲下去。

      她蹲到跟他一样高。

      她把手伸出去,伸到他脸前面一寸,停住。

      她不动。

      她等。

      他没有眨眼。

      她的手在膝上换了个位置,往外挪了半寸。

      她把手收回来。

      “你现在是谁。”她说。

      “我在这儿。”

      “这一句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

      “你叫什么。”

      “我叫……”

      他停住了。

      他的嘴张着,那个字没有出来。

      他的手在膝上收紧,指头还是直的。

      “我叫……”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遍他没有重复那个字。他把嘴闭上了。

      云绾柔蹲在他前面,没有动。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写:今日守拙跪着。声音换了一副,是别人的。

      写完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

      她写:他说“我在这儿”两遍,问他是谁,他答“我叫”之后停住,第三遍不出来了。

      她把这一行写完,抬起头。

      他还在等那一个字。

      他等得不慌。他等得很稳。他这一辈子都在等。

      “你别等了。”她说。

      他抬起眼。

      “那个人已经答完了。”她说,“你等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守拙没有答。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往前伸。

      那只手她认得:指节上七道痕勒进肉里,手背上一道横的,比她的宽一圈。

      不对。

      她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比他的大。

      她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摊开。

      她把手掌覆上去,比了一下。

      一样大。

      她把手收回来。

      “守拙。”

      “我在这儿。”

      那一句还是那个声音。

      她把这一条收下。

      她从袖里把账本翻到另一页,写:他的手大了一号。比昨天大。

      写完她抬眼。

      “你身上有几个人。”她说。

      守拙没有答。

      “你数。”

      “我不数。”

      “你不用数。”她说,“你告诉我,刚才那两句是谁的。”

      “我不数。”守拙说。

      他说完这句,把头转开了一点。

      转的方向不是她,是东边。

      东边那道横在山脊那头,看不见。

      他对着那个方向,把嘴张开。

      “我今年该回去看看。”

      这句话不是他的声音。

      这一句是另一个——软,带一点笑,尾音往上挑。

      云绾柔的笔停在纸上。

      “谁。”她说。

      “我不数。”

      “你不数,你说这是谁的。”

      “我不数。”

      云绾柔没有再问。

      她把这一句原样写下来:他说“我今年该回去看看”。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记号。

      她画的是竖的。

      “为什么画竖的。”守拙问。

      这是今天他第一句用自己声音说的话。

      “因为这句是往外说的。”她说,“往外说的,往边上记。”

      她把笔提起来,又添了一行:这一句不是他,是他身上一个往东走的人。

      守拙没有答。

      他坐在雪里,两只手垂在膝上。

      她看着他。

      “你怎么把它放出去。”她说。

      “我不放。”

      “那它怎么出来的。”

      “我不数。”

      他每一句都不数。

      云绾柔把笔搁在纸上。

      她没有再逼他。

      她把手撑在膝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雪,她没有拍。

      她走到钉跟前。

      那根钉昨天她错出来一寸半。今天那道痕还在,往上走了半寸。

      钉身上七道口,有一道口是张着的。

      口里没有线。

      线不见了。

      “线呢。”她说。

      “回去了。”

      “回去落到他身上。”

      “落了一整天。”

      云绾柔把手放在那道张开的口上。

      口边是滑的。她摸了一圈,摸到一处不平。

      她低头看。

      钉身上多了一道环。

      第七道环往外挪了一丝。

      “七道箍。”她说,“多了一道。”

      “没有多。”守拙说,“松了一道。”

      她把手收回来。

      “松了会怎么样。”

      “它松了就缩。”

      “缩回哪儿去。”

      “缩回它自己那儿。”

      云绾柔站在钉跟前,看着那七道口。

      六道闭着。

      第七道张着,张口的那一头往外翻。

      她把手放上去,往下压。

      压不动。

      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压下去。

      这一回她没有错。

      她不敢错。

      昨天她错开两回,错出来一寸半,出了血,咳了。今天她只想把钉往回推一线。

      她推。

      钉没有动。

      她推第二回。

      指甲盖底下顶起来一块,她把手松开看了看,指甲盖上有一道白。

      她改用掌根。

      掌根压在钉身上,往外顶。

      钉还是那个位置。

      “推不回去。”她说。

      “推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还能收。”

      “收不回。”守拙说。

      云绾柔把手从钉身上拿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下,没有热起来。

      “守拙。”

      “嗯。”

      “你今天跪了多久。”

      “从卯时。”

      “到什么时候。”

      “到它完了。”

      “它什么时候完。”

      “我不数。”

      云绾柔站在钉跟前。

      她转过身,走回他面前。

      他跪在五步外。

      她站着,他跪着。

      这个高度不对。她从前都是站着跟他说话。

      她在他面前跪下来。

      她跪下去的时候,两个膝盖同时落地。

      雪从膝盖底下往上钻。

      “你别跪。”他说。

      那一句是另一个声音,粗的,短的。

      “你替谁跪。”她问。

      “我不数。”

      “你替谁跪。”

      “我不数。”

      他把手撑在膝上,把身子往上顶。

      顶了两下,没有起来。

      云绾柔伸出手,扶住他的肩。

      她没有用力。

      “你起不来。”她说。

      “我不起。”

      “三百年没坐下,今天跪了。”她说,“你今天换了一副嗓子。”

      “我换了一副嗓子。”

      “换了几副。”

      “我不数。”

      他把手放下来。

      他对着山脊那头,把嘴张开。

      “我今年该回去看看。”

      第二遍。

      声音一样。

      云绾柔没有动。

      “这一句我方才听了一回。”她说。

      “我知道。”

      “你听了几回。”

      “我不数。”

      她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

      她坐回雪里。

      她坐着,他跪着,两个人都在地上。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件灰袍的补处。

      云绾柔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写:他不数。他今天说了四次“我不数”。

      写完她在旁边添了一句:他不是不肯数。他数出来了他就得认。

      她把笔提起来,在这一句底下压了一道。

      “守拙。”

      “我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

      这一句是他的。

      “你方才那一句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

      “你为什么换回来了。”

      “因为这一句只有我说得出来。”

      云绾柔把笔搁在纸上。

      她把这一句记下来:他说“我在这儿”这句是他的,别的话都是借的。

      她写完,抬起眼。

      “我今天不走。”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今天看见了。”

      “我今天看见的是你跪在这儿,说别人的话。”她说,“我明天要看见的是别的。”

      守拙没有答。

      云绾柔把手按在账本上。

      她合上本子,塞回袖里,按实。

      她从雪里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雪。

      她把雪拍掉。

      “明天我上来。”她说。

      “明天上来。”

      “明天我不动手。”她说,“我要先把今天你说的那几句对一遍。”

      “对的哪几句。”

      “三句。”她说,“你说了一个‘我今年该回去看看’,说了两个‘我不数’。三个里的头一个是别人的,后两个是你的。”

      她把手插进袖里。

      她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守拙还跪在那儿。

      他没有站起来。

      她看着他跪着的那一块雪。

      雪上有一个膝盖压出来的窝,两个。他没有起来。

      她转过身,顺坡往下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8章 回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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