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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她停下 第四天她清 ...

  •   第四天她清早就上了脊。

      她走到山脊底下的时候,日头刚上来。

      那一圈光已经在了。

      守拙不在那五步外。

      云绾柔站在七步,往里看。

      他在钉跟前。

      不是跪着。

      他站着。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是直的。他的背还是直的——那一根从背后斜进去,斜了三分。

      他的脸朝着钉。

      云绾柔走过去。

      走到五步,她停住。

      “守拙。”

      他转过来。

      转得很慢,转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在这儿。”他说。

      云绾柔听着这一句。

      这一句是他的。

      “你起来了。”她说。

      “起来了。”

      “能站多久。”

      守拙没有答。

      他把两条腿往两边挪了半寸,站住。

      站了一息。

      他的膝往里弯了一点。

      他又站直了。

      “站不了多久。”他说。

      “你昨夜睡了没有。”

      “没有睡。”

      “你跪了一天。”

      “跪了一天。”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开第三页。

      她把那一页摊在手里,看着昨天那五行。

      “今天你说了几句。”她问。

      “三句。”

      “三句里有几句是你的。”

      “一句。”

      “我知道是哪一句。”她说。

      守拙没有答。

      她把账本合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

      四步。

      她走到钉跟前。

      那根钉立在那儿。

      昨天她错出来的一寸半还在。她昨天错的时候用指头比过,位置她记得。

      她把手放在那道错上。

      钉身上有一层新的凉。

      不是石头那种凉。这一层凉是从口子里出来的。

      “第七道口还张着。”她说。

      “张着。”

      “它今天出不出。”

      “出。”

      “落在谁身上。”

      “落在我身上。”

      云绾柔把手从钉身上拿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是凉的。

      她握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

      “守拙。”

      “嗯。”

      “我今天要试一样。”

      “试。”

      “我昨天想了一天。”她说,“昨天我坐在这五步外,从天亮坐到日头偏西。我记了你说的那五句。”

      “我记完以后,把这一条翻过来想了一遍。”

      “想出什么。”

      “想出我昨天做错了一样。”

      “哪一样。”

      “我昨天没有把线接住。”她说。

      守拙抬起眼。

      “线出来了,落回你身上。”她说,“我没有接。我以为我不接,它就不落。”

      “不接它也落。”

      “昨天我以为不接就等于没有。”她说,“我错了。”

      她把手伸进袖,把那块布摸出来。

      布上有三片干了的血。

      她把布摊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我昨天记了一笔账。”她说,“我记的是这一份落到你身上,我这一份就少一样。”

      她把布折起来。

      “我今天记的是另一笔。”

      “守拙。”

      “嗯。”

      “我今天要往钉上头送一样东西。”

      “送什么。”

      “送我自己那一头。”

      守拙没有答。

      “你不能送。”他说。

      “为什么。”

      “你送就没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送。”

      “我知道。”她说,“我昨天算了一夜。我算出来一件事——我什么都不送,这一根就永远拔不出来。”

      “拔出来以后呢。”

      “拔出来以后我就不是桩了。”

      “你会死。”

      “我会死。”她说,“我昨天算出来了。我今天早上又算了一遍,算得跟昨天一样。”

      守拙没有答。

      “云绾柔。”他说。

      “嗯。”

      “你把这个说给我听,是要我拦你。”

      “是。”

      “我不拦。”

      “我知道你不拦。”她说,“你三百年都等人来拔。你不会拦。”

      她把这一句说完。

      她抬起头看那道第七道口。

      口张着,口边往外翻。

      她用中指的指甲在口边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铁屑,搓在指腹上。

      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

      左手压住下面那一段,右手扣住钉帽的边。

      “我错的时候,”她说,“你把身子往后退半分。”

      “退不了。”

      “那你把肩往后收。”

      守拙把肩往后收了半分。

      她吸了一口气。

      她错开。

      下面那一段往她这边,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

      她把这一线拉到底。

      拉到底以后她不松。

      口里有东西出来了。

      线从第七道口里出来,往外走了半寸。

      她伸出右手,两根指头从底下把那半寸托住。

      线在她指头上停住,不落。

      她把指头往上抬了一寸。

      线跟着抬了一寸。

      她把手往自己这边挪。

      挪到第四寸的时候,线绷紧了一次。

      她停住。

      “落了。”守拙说。

      云绾柔没有动。

      她把指头压住,把线往下按。

      按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守拙。

      守拙的肩膀在往上提。提得很慢。

      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抬到胸前,十指张开。

      张着,等。

      “接不住。”云绾柔说。

      “接住。”

      “接不住。”她说,“我托着它,它绷着,它往你那边走。我按住它,它往我这边走。我松一分它就落,我紧一分它就断。”

      她把指头松开一线。

      线往下坠了一寸。

      她重新托住。

      它停住了。

      守拙的手还张着。

      他把手放下。

      他跪下去了。

      跪得很慢。膝先落一边,再落另一边。

      跪下去以后他把两只手压在膝上。

      “今天到这儿。”他说。

      云绾柔的指头还托着那半寸线。

      她没有立刻松。

      久到线开始抖。线那头有东西在拉。

      她把手松开。

      线落下去,落在守拙身上,没有声。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指头上有一道红的,绕着指头一圈,是线勒的。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那一圈上刮了一下。

      刮不掉。

      “勒住了。”她说。

      守拙没有答。

      “它刚才往你那边走了。”她说,“我托着它的时候,它往你那边走。”

      “我知道。”

      “我按住它的时候,它往我这边走。”

      “我知道。”

      “这一份是活的。”她说,“它自己找地方去。我托着它,它就当我是它要去的地方。”

      她坐在雪里,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写:今天我托住了四寸。

      她写:托住的时候它往他那边走。我按住它,它往我这边走。

      她写:这一份是活的。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她又在底下添了一句:托着它的那个人就是它要去的地方。

      添完这一句,她把这一行圈起来。

      她把笔挪到旁边。

      她写:所以我托不得。

      她写:我一托,我就成了落的地方。

      她把笔搁下。

      她这一路上记过很多笔。每一笔她都记得是谁付的、谁接的。

      这一笔她记不下来。

      她找不到第三个东西。

      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

      底下那一头抵着她。

      昨天她把两头一错,线出来了,线落回守拙身上。

      今天她伸手去托,线就不落守拙,落她。

      两头都是死的。

      她写:两头抵着,中间没有第三样。

      她把笔停住。

      她坐在雪里没有动。

      守拙跪在她前面三步。

      “守拙。”

      “嗯。”

      “我今天托了它四寸。”

      “我知道。”

      “我松手的时候它落在你身上。”

      “我知道。”

      “我今天没有再错第二次。”

      守拙没有答。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袖里,按实。

      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抽出来,摊在膝上。

      她用指甲在干血上刮了一下,血没有掉。

      她把布捏起来,往钉身上按。

      她按了三下,三下都按实了。

      血印在钉身上。

      她把手拿开。

      “看不出来。”她说。

      “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有人在这儿托过。”

      她把布收进袖里。

      她站起来,扶了一下那块石头。

      “不用扶。”她说。

      她把手垂在身侧。

      “守拙。”

      “嗯。”

      “我今天承认了。这条路走不通。”

      守拙抬起眼。

      “至少今天走不通。”

      她把手插进袖里。

      她没有往七步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三步。

      守拙跪在五步外。她站到三步。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把手放在自己头顶上方一寸。

      那一圈光从她指缝里过去。

      “我今天不出手了。”她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我昨天说了以后,坐了一天。”她说,“我今天说这句,是因为今天试过了。”

      她把手放下来。

      她退了一步。

      三步变四步。

      她又退了一步。

      四步变五步。

      她退到五步,站住。

      “明天我上来。”她说。

      “明天上来。”

      “明天我不动它。”

      “不动它。”

      “明天我把这一笔记完。”

      她把手插进袖里。

      “守拙。”

      “嗯。”

      “你今天说的话,”她说,“我要找出来。”

      “找得出。”

      “你不用数。”她说,“你自己告诉我就行。”

      她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回了一次头。

      守拙还跪在那儿。

      他的一只手撑在雪上,另一只手垂着。

      垂着的那只手上,指节上的七道痕里嵌着一点红。

      她看了两息。

      她转过身,顺坡往下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0章 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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