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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她第一次怕 天亮以后她 ...

  •   天亮以后她还在那五步外站着。

      钉没有再动。

      那半寸长的线还停在外头,绷着,一头在钉口里,一头悬空。它不落,也不缩。

      她松了手,把手垂在身侧。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指腹上有一层白,是刚才握钉身握出来的。白色从指腹中间起,边上留着两道指节的界。她把指头屈起来,看掌心。

      掌心是凉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她自己那一道横的印还在中指底下,红的。旁边没有新的。

      她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摊在雪里。

      雪是凉的,两只手一样凉。

      她收回手。

      “守拙。”

      “嗯。”

      “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在钉上头这三百年,”她说,“身上有没有少过什么。”

      守拙没有立刻答。

      他的肩动了一下,肩上的灰袍跟着动了一下。

      “我看不见我自己。”他说。

      “看得见的。”她说,“你看了三百年。”

      “我看得见钉。”

      “你看得见你的手。”

      “我看得见我的手有几道痕。”

      他没有往下说。

      云绾柔把这一条收进账里。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三百年,他少过什么,他答不出。他知道自己少过。

      写完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

      她要往下写的时候,停住了。

      她把笔搁在纸上。

      风从北边下来一层雪,推过那一圈光,推到边上断了。

      小臂上第三道印往上挪了一分。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她记不得师尊的脸。丹田中无一线暖。今天手上不热了。

      她把笔重新提起来,一样一样写下来。

      写到最后一行,她写:今天起,这只手不算我自己的。

      她看着这一行。

      她这一路上做过很多笔买卖。第二根上她留了一段,换下来一个人的名字。第三根上她自己认了账。她每做一笔都要问一句:这一样是我的么。

      她从来只问“我有没有东西给出去”。

      她没有问过“东西给了以后,谁接”。

      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盯着那个小点。

      她今天早上算的是“拔干净了我会死”。

      她算完这一句就把它放下了,压在账本页脚,画了个圈。

      她放下它的时候,没有想过别的。

      她往下推了一步:既然会死,那就趁着还能动,多拔一根是一根。

      她把笔放下。

      她坐在石上,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她坐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摸出来。

      布上有三片血,一片是她今天早上按在钉身上的,一片是袖子上蹭下来的,还有一片是指缝里刮下来的。

      她把布摊在膝上。

      她看着那三片。

      三片都是红的,红得发暗,边上有一圈黄的。

      她把布折起来。

      折到一半她停住。

      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小臂。

      第三道印在上头,位置定下来了。

      她把手臂放下去。

      七根钉。

      七份。

      今天出了最小的一份,剩多少她不知道。她在账上写的是“不算”。

      不算就是不算。

      不算的东西,她这一路上从来不写。

      她今天写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压着膝。

      她手指头在裤布上按了一下。

      按一下,抬起来。

      她再按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做一遍的事,做了六年。

      她今天做了三遍。

      第三遍做完,她把手停住。

      她抬起头。

      “守拙。”

      “嗯。”

      “我问你第二个。”

      “你问。”

      “今天这一份从钉口里出来,它要落到哪儿去。”

      守拙没有答。

      “昨天它出来的时候落回你身上了。”她说,“它是不是要落回钉上原来那个人身上。”

      “钉上原来那个人。”守拙说,“是。”

      “那就是说,”她说,“这根上头有多少人经过,就落给多少个人。”

      “这一根上头只有我。”

      “不是问你。”她说,“我问这一圈。七根钉上头,三百年里一共站过多少人。”

      守拙没有答。

      她把笔拿起来。

      她把这句问话原样写下来,写在“今天起”那一行的下面。

      写完她看着它。

      三百年。

      七根钉。

      三百年前立了七个。

      它自己又长了多少根,第五根那个人说“不算完”。

      它选有缝的。

      忘川丢过东西的人身上有缝。

      这一路上她走过的地方,滩上、沟里、坡上,丢的东西都从那底下出来。

      有多少人丢过东西。

      她算不出来。

      她把这一条写下来:三百年前站过七个。三百年里站过多少个,我没有数,也没有法数。

      她把笔提起来。

      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句:落给谁,我现在不知道。

      她把这一句添完了,把笔搁下。

      “守拙。”

      “嗯。”

      “你知道。”

      “我不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不说。”

      她把手撑在膝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

      她扶住那块石头。

      “我现在扶的东西是石头。”她说,“昨天我扶的是竹筒。”

      “石头不会空。”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停了一停。

      她把手从石头上拿开。

      她走回那五步的位置,站住。

      她抬起右手,握住钉身最低的那一道。

      “你不跟我说落给谁。”她说,“那我自己找。”

      “你怎么找。”

      “我算。”她说,“一笔一笔算。”

      “算得清么。”

      “算不清。”她说,“算不清我也算。”

      守拙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

      “守拙。”

      “嗯。”

      “我今天要在这儿待到天黑。”

      “待到天黑。”

      “你不赶我。”

      “我不赶你。”

      她把两只手压下去。

      “守拙。”

      “嗯。”

      “我怕。”

      守拙抬起眼。

      他没有答。

      “我怕的不是死。”她说。

      她把手上的力又加了一分。

      “我记了两天。”她说,“我记的每一笔,末了都要别人拿一段来换。第二根那个人拿走了我结丹那一下的手感。第三根我认了一笔账。第四根那个人不说话,我记了他的空。第五根那个人给了我一句‘钉可以换’,他给这一句的时候没有问我给什么。”

      她停了一下。

      “今天这一份,落在守拙身上。”

      她的手指在钉身上收紧了一寸。

      “守拙身上这一份,是三百年里从这根路上过的人的。”她说,“我要是不接住,它就没地方落。”

      她把这句话说完。

      风从北边下来,把雪推过那一圈光。

      那一圈光今天比昨天窄。雪填进去了,最外头那一枚先平。

      她抬起眼,看着那七枚印子。

      “昨天我记了一笔。”她说,“今天我又记了一笔。我记一笔,就多一样东西不在我身上。”

      她的嗓子哑了一下。

      她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没有东西出来。

      她把手从钉身上松开一点,再握住。

      “我今天算的不是我会死。”她说,“我今天算的是这笔账完了以后怎么办。”

      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把这一份算到守拙身上。”她说,“守拙算完了,他记不住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

      “那时候没有人再记得守拙是谁。”

      守拙站在五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记着。”他说。

      “你记不住。”她说。

      他张了一下嘴。

      她抬起手,止住他。

      “你不要现在答我。”她说,“这一句你现在答,我记不住。”

      她把手放下来。

      “那我先记下来。”她说。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那一页。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守拙说“我记着”。

      写完她停住。

      她把这三个字圈起来。

      圈完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待。

      她看着那个待字。

      “守拙。”

      “嗯。”

      “我今天不拔了。”

      “不拔。”

      “我坐一会儿。”

      “坐。”

      她把竹筒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她把竹筒放在脚边。

      她坐在那块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看着那根钉。

      那半寸长的线还悬在外头,绷着。

      它一直绷到日头偏西。

      中间她站起过两回,一次是右腿麻了,一次是那七枚印子被雪填平了她要再看一回。

      两次她都走回那五步,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塞回袖里,按实。

      她走到那七步外——不是五步,是七步——站住。

      “守拙。”

      “嗯。”

      “我今天记了两页。”

      “两页。”

      “一页记钉,一页记我。”

      她把手插进袖里,按住那本账。

      “我明天上来。”

      “明天上来。”

      “我明天早上先不出手。”

      “不出手。”

      她转身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回了一次头。

      守拙还站在那五步外。

      他把手举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

      按得很实。

      她看了两息,转回头,顺坡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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