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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她会死了 她天不亮就 ...

  •   她天不亮就上了脊。

      雪昨天被风推平了一层,那七枚印子上又积了新的,最外头那一枚先积。

      她走到七步外停住。

      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

      她抬起左臂,把袖口往上撸。

      昨夜那道半截的印,不在昨夜的地方了。

      它往上挪了一分。

      她把指腹按在那道印上,压实。压下去的时候,印底下的肉不疼。

      昨天她按过那个地方,那时候还有一点疼。

      她把手拿开,看了一眼。

      指腹上什么也没有。翻开的那一小片皮已经长平了,长平的那一块比四边新。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今日动第一根。出力三次,钉出位一根头发。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另起一页。

      新的一页上她先写日子。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在底下空一行。

      她今天带了水。竹筒,里头装的是山下带上来的凉水。她把竹筒放在脚边的石上。

      她还带了一块布。粗的,叠成方的,是她从袖口上撕下来的那一角。

      她把布也放在石上,跟竹筒并排。

      她站起来。

      “守拙。”

      “嗯。”

      “我今天要出多少血。”

      守拙抬起眼。

      “不知道。”

      “你猜一个。”

      “不猜。”

      她把手垂在身侧。

      “不猜也好。”她说。

      她往前走。

      五步。

      守拙退了半步,脚跟前头那道线还在。

      她站住。

      五步是她自己量出来的。

      她抬起右手,握住钉身最低的那一道。

      握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息。

      钉身不烫了。

      昨天它是热的。三百年都是热的。守拙昨天说的:钉身是热的。

      现在它跟山上的石头一个温度。

      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去。

      她的是凉的。

      她把手拿开,重新握。

      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左手压住下面那一段,右手扣住钉帽的边。

      往两个相反的方向错。

      错开的时候钉身响了一声。

      比昨天那一声长。

      长得多。

      下面那一段往她这边走了。

      昨天走了一根头发。

      今天走了小半截小指。

      她把这个比在自己的小指上,比完记住了。

      她的手没有停。

      她把两只手再错开。

      一寸。

      又错开。

      一寸半。

      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的背。

      底下那一头抵着她自己的手。

      昨天她在这里松了手。

      今天她没有松。

      钉身上七道口,有一道口里开始出东西。

      不是血。

      是一根线。

      线比她的头发还细,从口里出来,往外走半寸,停住。

      她看着那半寸。

      线头是圆的。

      她把这一条记住:出来的这一头是圆的。

      然后她咳了。

      不是她要咳的。是一股东西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嗓子眼,顶出来。

      她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落在钉身上。

      红的。

      第二口跟着上来。

      第二口比第一口多。

      她用袖子捂住嘴。

      拿开的时候袖子上摊了一小片。

      她把袖子举起来看。

      红的,中间发暗。

      她用指头在袖子上抹了一下,把指头放到嘴边。

      不是腥。

      是铁。

      锈的那种铁,含在嘴里的时候嘴里发涩,涩得舌根发紧。

      她抬起头。

      守拙在三步外。他也在看她。

      “你尝到了。”他说。

      “我尝到了。”

      “昨天我呼出来的那一口,你闻到了。”

      “我昨天就闻到了。”

      她把袖子上那片血对折一次,压住。

      “你那口气是这个味。”她说。

      “是。”

      “你三百年每一口都是这个味。”

      “每一口。”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先不写。

      她把右手举起来,握一下,松开。

      再握一下,松开。

      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刚才她握了很久,掌心是热的,她知道。

      现在她握一下,热只到一半。

      那一半堵在掌纹里,出不去。

      她把手张开,摊在钉身旁边。

      她的手跟山上的石头一个温度。

      “怎么了。”守拙说。

      “我的手不热了。”

      守拙没有答。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左手也举起来,试了一下。

      左手是热的。

      她把左手放下。

      右手放在膝上。

      她坐在石上,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把笔提起来,在新的一页上写。

      她写:卯时。第一根。错两回。钉出位小指第二节。

      写完她停住。

      她在下面添一句:钉身凉了。

      添完再添一句:右手不热。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把笔换到左手。

      左手写字没有右手稳。她写了三个字划掉一个,重新写。

      她写:昨天我身上有一道缝。

      写完她停住。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缝。

      她袖上那两道忘川的横印是缝。第五根那个人说过:它选有缝的,缝补不上,钉从那儿进。

      钉进的是缝。

      不是人。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钉认的是缝。

      写完她添一句:我身上也有一道缝。

      她写:今天松了它,它就该从我身上往外取。

      她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念完她抬起头,看谷那边。

      那边的亮比昨天大。

      她把笔收回来。

      她写:取的是缝里的那一点。

      她写:那一点取完,缝就没有了。

      她的笔停在这儿。

      她没有往下写。

      她把笔搁在纸上,腾出手,把右手又举起来。

      她握了一下。

      还是不热。

      她把手放下。

      她把笔重新提起来。

      她写:桩是靠东西撑着的。

      她写:撑着的那一样,就是缝里那一点。

      她写:那一点取完,我的手就凉了。

      她写:手凉了,桩也就拔干净了。

      她写:桩拔干净了,我不是桩。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

      她写:我会死。

      这三个字她写得很平。

      跟前面那些一样平。

      写完她在底下画了一个圈。

      她把笔提起来,在圈旁边添了一句。

      她写:这一样是已经付过的。

      她把账本往膝上推了推。

      她要算还能拔几回。

      她写:一根钉一份。

      她写:七根,七份。

      她停住。

      她把这一行划掉。

      划得很干净,一道横穿过去。

      因为她不知道七根各是多少。有的多有的少,她只走过五根,五根她量不全。

      她重新写。

      她写:今天这一份,是七根里最小的一份。

      她写:这一份我身上还有几份——

      她在这一行底下把笔停住。

      她盯着那道没写完的横。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改成两个字:不算。

      她把笔搁下。

      她坐在石上,看着那两个字。

      她把账本合上。

      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拿过来。

      她把右手上那点血擦在布上。擦到指节那儿擦不动,血干在缝里。她用指甲把缝里的血刮出来,刮在布上。

      刮完她把布对折一次,折成小的一方。

      她没有扔。

      她把它塞回袖里,塞到最里那一层。

      她把竹筒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凉的走到胸口就散了。

      “守拙。”

      “嗯。”

      “我方才问你要不要猜。”

      “不猜。”

      “你为什么不猜。”

      “猜了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

      “那就记住。”

      她抬起头看他。

      她把手举起来。

      “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我今天出的这一份,是不是从我缝里出来的。”

      “不是。”

      她等了一下。

      “那是从哪儿。”

      “从你身上。”

      “我身上哪儿。”

      守拙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

      “守拙。”

      “我不答这个。”

      “为什么不答这个。”

      “因为我说了,你就要照着它往下推。”

      她把这一句收下。

      她把手放下来。

      她不问他也推得出来。

      她把右手举起来,看着掌心。

      刚才她推了很多下,掌心是不热的。

      推之前掌心是热的。

      热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她自己的。

      她这一路上手一直是凉的。忘川口上丢过东西,忘川底下冷。她记得的只有一处热,是钉身的热。她握住了,手就热了。

      她握了三天。

      那三天她的手是热的。

      今天钉凉了。

      她的手也凉了。

      她的手从来不是她自己的热。

      她把这一句写在账本最后一行。

      她写:从昨天起,这只手不算我自己的。

      写完她合上账本。

      她站起来。

      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小臂上那三道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守拙退了半步。

      她停住。

      她抬起右手,重新握住钉身。

      “守拙。”

      “嗯。”

      “我今天不松手。”

      “不松。”

      “今天要是再咳一次血,”她说,“我也不停。”

      守拙抬起眼。

      他看了她很久。

      “我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你今天说了这一句。”

      她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分开,压在钉身的两头。

      这一次她错得很慢。

      她错一下,停一息。

      刚才咳出来的两片血还留在钉身上,铁锈一样的红。她拿那块布的一角按过去,按了一下,血没有动。她又按了一下。

      那半寸长的线还停在外头。

      它没有落下去。

      它绷在那儿,一头在钉口里,一头悬着。

      她看着那一头。

      她把布摊在石上,把手放回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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