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厘》小生楚

24、第二十四章 清晨六

　　清晨六点，宿舍的闹钟统一响过之后，同寝室的几个女生简单洗漱完就结伴去了教室。

　　高三下学期，没人愿意浪费一点点时间，哪怕是早上的空余时间，大家都想着早点去教室背书刷题。

　　寝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宋知薇一个人。

　　她没有跟着室友一起走，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昨天下午班主任单独找她谈过话，直白告诉她，这次模考总成绩又下滑了，排名掉了将近四十名，再这样下去，最后两个月根本冲不上本科线。

　　班主任的话说得很直白，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提醒和督促。

　　但班主任转头就把她的成绩单、排名下滑的截图，一并发给了她的家长。

　　宋知薇从昨天傍晚开始，心里就一直悬着，知道家里肯定会找她麻烦。

　　她的手机一直调着静音，放在枕头边，整整一晚都不敢看。

　　她清楚自己家里的情况，也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气。

　　别的孩子成绩波动，家长最多叮嘱两句下次努力。

　　放在她身上，只会迎来一场没完没了的指责和数落。

　　寝室安安静静的，整个楼层的学生基本都走光了，没有任何人打扰。

　　宋知薇犹豫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最终还是解锁了手机。

　　屏幕顶端，躺着三条未读微信消息，全是她妈妈发来的。

　　没有一句关心，全是质问。

　　【你这次考试怎么回事？】
　　【成绩为什么掉这么多？】
　　【早上有空立刻回我电话，别躲着不说话。】

　　宋知薇盯着这三行字，心口一阵阵发闷，喉咙也跟着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最终点开了拨号界面，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秒就被接通，听筒里瞬间传来母亲尖锐又急躁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就是质问。

　　“宋知薇，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宋知薇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昨晚上晚自习，回寝室太晚了，我怕打扰室友休息，就没看手机。”

　　“借口全是借口。”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不耐，“你就是故意躲着我是吧？知道自己考差了，知道自己没出息，所以不敢回消息？”

　　宋知薇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酸涩，低声解释：“我没有躲，我昨天真的一直在上课刷题，没时间看手机。”

　　“没时间？”母亲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信任，“玩手机有时间，回我消息就没时间了？宋知薇我真是看透你了，你就是态度不端正，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

　　“我真的一直在学。”宋知薇小声辩解。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母亲直接打断她，完全不听她的解释，“我就问你，这次模考成绩为什么掉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读书？”

　　宋知薇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认真学了，最近的知识点很难，班里很多人成绩都下滑了，不止我一个。我这段时间每天刷题到深夜，没有偷懒。”

　　“别人下滑别人能涨回来，你为什么不能？”母亲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人家别人高三越学越进步，就你越学越倒退！同样是读书，同样是老师教，凭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行？说到底就是你不够努力！”

　　宋知薇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真的尽力了。

　　她不是天才，没有过人的智商，只能靠着死记硬背、一遍遍刷题追赶进度。班里的尖子生随便听听课就能掌握的知识点，她要花几倍的时间反复琢磨。

　　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回寝室，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刷题，别人闲聊的时候她在背书。

　　她已经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可在妈妈眼里，她所有的付出，全都变成了偷懒和不努力。

　　“我真的尽力了。”宋知薇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委屈，“我真的没有偷懒，我每天都在学，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你这也叫尽力？”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宋知薇我告诉你，你现在这个成绩，别说什么二本一本，就连最差的民办大学你都未必能稳上！你自己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宋知薇的眼眶瞬间红了，温热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在外打拼，拼死拼活挣钱供你读书，我们图什么？”母亲开始翻来覆去诉说家里的辛苦，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宋知薇心上，“你爸天天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搬砖扛东西，一身伤，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钱都攒下来给你交学费、给你生活费！”

　　“我们家里条件本来就一般，不算富裕，为了供你读书，家里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结果呢？我们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你就拿这个成绩糊弄我们？”

　　宋知薇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悄悄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这些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考差，每一次稍有不顺心，妈妈就会把家里的辛苦、爸爸的劳累全部搬出来，压在她身上。

　　好像她但凡成绩不好，就是十恶不赦，就是对不起全家人的付出。

　　“我没有糊弄。”她哽咽着开口，“我真的有在好好学，我只是学不好，我能力就只有这么多。”

　　“能力不行？能力不行你不会多努力一点？”母亲丝毫不心软，语气愈发刻薄，“别人天生聪明也就算了，别人比你聪明还比你努力，你凭什么偷懒？宋知薇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我从小就告诉你，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大学，你要是读不出来，这辈子就只能跟你爸一样干苦力，一辈子辛苦受累！我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宋知薇的胸口闷得发慌，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所有的委屈、压抑、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也想考好，她也想让家人满意，她也想有一个好前途。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她承受不住全家人所有的期望。

　　“我压力真的很大。”宋知薇带着哭腔说道，“妈，你能不能别一直逼我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逼你？我这是逼你吗？”母亲气得声音都在抖，“我要是真逼你，我早就不让你读书，让你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里了！我和你爸宁愿自己受苦，也要供你读书，让你以后轻松一点，现在反倒成了我逼你？”

　　“你看看你弟弟！”母亲话锋一转，又开始拿弟弟和她对比，“你弟弟才上幼儿园，小小年纪就懂事听话，从来不惹我们生气。你呢？你越大越不懂事，越大越让人操心！”

　　提到弟弟宋蘅，宋知薇心里的委屈瞬间翻倍。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样。

　　弟弟年纪小，所以所有的任性都是理所当然，所有的过错都可以被原谅。

　　而她年纪大，就必须懂事、必须听话、必须优秀，一旦有一点做得不好，就是不懂事。

　　奶奶偏心弟弟，爸妈也偏心弟弟，家里所有的偏爱和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好吃的、新衣服、零花钱，永远先给弟弟。弟弟哭闹撒泼，家人只会哄着惯着。她稍微抱怨一句，就是小心眼、不懂谦让。

　　她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问：“在你们心里，是不是弟弟比我好太多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母亲厉声呵斥，“我们什么时候偏心了？我们供你读书花的钱还少吗？你弟弟还小，我们多照顾他不是应该的？你作为姐姐，不知道谦让就算了，还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宋知薇的眼泪越流越多，“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弟弟优先，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努力读书，你们看不见，我考得稍微差一点，你们就全盘否定我所有的努力。”

　　“我否定你？我哪里否定你了？”母亲根本不认可她的话，“你要是真的努力了，成绩会下滑？成绩就是最直接的证明！没有好成绩，说再多努力都是空话！”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听话，成绩优异，从来不让家长操心。再看看你，让人费心费力，最后还拿不出一点成果！”

　　“你现在这个样子，上个稍微好点的专科都悬，更别说本科了。宋知薇，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你爸每天累死累活挣的血汗钱吗？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期待吗？”

　　一句句质问，字字诛心。

　　宋知薇靠在床头，浑身都在轻微发抖，心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肯定过。

　　不管她怎么做，永远都达不到家人的标准。

　　考得中等，家人会说她不上进。

　　偶尔进步一点，家人会说她运气好，下次肯定会掉回去。

　　彻底考差了，就是懒惰、不懂事、辜负所有人。

　　她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家人的期待活着，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真的好累啊。”宋知薇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累？读书有什么累的？”母亲毫不同情，语气冰冷，“我们在外挣钱养家才叫累！你坐在教室里吹着风读书，不用吃苦不用受累，你有什么资格喊累？”

　　“我告诉你宋知薇，你别跟我搞这些矫情的情绪。还有两个多月高考，你要是再不收心努力，这辈子你就彻底完了！”

　　“你要是最后考不上大学，你就直接出去打工，别再花家里一分钱，我们也再也不管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一下下割在宋知薇的心上。

　　她原本还残存的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底气，彻底被这句话击碎。

　　她突然觉得特别没有意义。

　　她拼命努力，拼命坚持，熬过无数个痛苦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永远是指责、否定和威胁。

　　既然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既然考不好就要被放弃，那她这么坚持到底还有什么用？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只有考高分才有价值，对吗？”宋知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我如果考不上好大学，我就是没用的人，就是你们的累赘，是吗？”

　　母亲没有察觉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依旧语气强硬地训斥：“本来就是！你读书就是为了考大学，读书考不上大学，那你读书十几年有什么用？”

　　“我真的受够了。”宋知薇轻轻说道。

　　“你受够什么了？你现在还敢不耐烦了？”母亲还在不停数落，“我辛辛苦苦跟你讲道理，教你做人，教你努力，你还敢跟我摆脸色？宋知薇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反省！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段时间到底干什么了！”

　　“不用反省了。”

　　宋知薇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的心已经彻底凉透了。

　　十几年的压抑，十几年的不被偏爱，十几年的自我挣扎，在这场无休止的争吵里，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想解释了，也不想争辩了，更不想再努力讨好任何人了。

　　“你说什么？”母亲被她的态度激怒，“你再说一遍？”

　　宋知薇没有重复，只是闭了闭眼，轻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很差，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们。”

　　“既然我怎么做都不对，那就算了吧。”

　　母亲听着她消极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更加生气：“你这是什么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宋知薇我警告你，你别给我闹情绪！高考在即，你要是敢摆烂，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毁了就毁了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宋知薇心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再也没有紧绷的焦虑，没有拼命的挣扎，只剩下彻骨的绝望和麻木。

　　电话那头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训斥，声音尖锐又刺耳，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压过来。

　　宋知薇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

　　她看着空荡荡的寝室，看着洁白的墙壁，突然觉得活着特别没意思。

　　别人的高三，是为了梦想奔赴，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

　　她的高三，是为了满足家人的期待，是为了不被指责、不被抛弃硬撑。

　　她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自己的期待，没有任何人真正在乎她开不开心、累不累。

　　所有人只在乎她的分数，只在乎她能不能给家里争光，能不能改变家里的生活。

　　奶奶偏心弟弟，爸妈偏爱弟弟，她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永远是被忽视、被比较、被苛责的存在。

　　“你以后也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宋知薇对着电话，轻轻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母亲依旧在气头上，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异常，只当她是赌气：“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你要是懂事一点，我用得着天天跟你置气？你要是再这个态度，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不用管了。”

　　宋知薇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抬手，挂断了电话。

　　屏幕变黑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再也没有训斥，没有指责，没有无休止的压力。

　　可这份安静，没有让她轻松半分，反而让心里的绝望彻底泛滥，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巾。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心里一片死寂。

　　积压了十几年的所有委屈、压抑、不甘、绝望，在这一通电话之后，彻底爆发。

　　她不想努力了，不想坚持了，不想再硬撑着活在所有人的期待里了。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与此同时，教学区的氛围和死寂的寝室截然不同。

　　高三（1）班的教室早早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安静早读、刷题，氛围安稳又平和。

　　江望舒捧着语文课本，小声背着古诗文，背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侧头看向旁边的谢景行。

　　谢景行正低头看着物理错题本，眉眼清冷，神情专注，周身氛围沉稳又松弛。

　　江望舒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这么早就来教室了？不再多睡十分钟？”

　　谢景行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温柔：“习惯了，早来能多刷两套题。”

　　“你也太卷了。”江望舒笑着吐槽，“不过没关系，你卷你的，我跟着你沾光就行。”

　　谢景行看着他轻松活泼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用跟风，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知道啦。”江望舒点点头，继续低头背书，语气轻快，“反正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慌，高考肯定没问题。”

　　他们俩的高三，轻松又踏实。

　　有彼此陪伴，有明确的目标，有足够的实力，不用承受无端的指责，不用被家庭的压力裹挟。

　　哪怕备考辛苦，心里也是充满希望的。

　　谢景行看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低头继续整理错题，安静陪着他早读。

　　一班的松弛明亮，是宋知薇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她坐在空荡荡的寝室里，眼泪慢慢止住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心里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想要被认可的期待，全部消失殆尽。

　　她不想争了，也不想熬了。

　　十几年来，她拼尽全力想要换来家人的一点点偏爱和认可，最后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打压和否定。

　　既然活着这么痛苦，这么压抑，不如彻底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牢牢扎根在她的心底。

　　宋知薇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心里彻底空了，彻底凉了。

　　她轻轻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寝室。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她知道学校最高的教学楼在哪里，知道楼顶的天台可以通往哪里。

　　她也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十几年积压的压抑，一通彻底击溃心理防线的争吵，让她彻底放弃了坚持下去的所有勇气。

　　清晨的校园安安静静，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赶路的学生。

　　没人注意到这个独自行走的女生，心里已经装满了赴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