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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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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整个高三年级的教室都安安静静的,没人敢随便说话。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哪怕是自习课,也全都低着头刷题、背书,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高三(1)班更是安静得离谱。
谢景行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笔,安安静静刷着理综大题。他全程一言不发,神情冷淡,周身的气场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
江望舒侧着头看了他两眼,见他一直闷头做题,也不搭理自己,忍不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谢景行笔尖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望舒不死心,又轻轻碰了一下,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景行,你都刷题四十分钟了,不累吗?”
谢景行这才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还好。”
“什么还好啊。”江望舒小声嘟囔,“你课间也不休息,上课也一直做题,再厉害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谢景行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他:“你不也一直在背单词。”
“我那是劳逸结合。”江望舒笑得轻快,“我背一会儿就歇一会儿,哪像你,坐下来就一动不动。”
他们俩现在是全校都知道的情侣,在一起刚好一周。
没人管束,没人指指点点,老师默许,同学习惯,两个人在紧张压抑的高三生活里,算是唯一能过得松弛自在的人。
谢景行看着他眉眼轻快的样子,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累了就趴会儿,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我不困。”江望舒摇摇头,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马上就要高考了,感觉还没跟你待够。”
谢景行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桌沿,动作很轻,带着独有的纵容:“考完有的是时间。”
江望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谢景行点头。
旁边前后桌的同学听见两人小声对话,早就见怪不怪了。
整个年级都清楚,理科断层第一的谢景行,只对文科断层第一的江望舒有耐心,只纵容他一个人。别人凑上来多说一句话,谢景行都懒得搭理,唯独江望舒,不管多闹腾,他都能好好接着。
班里气氛松弛又安稳,所有人的心态都在稳步往前,按部就班备战高考。
但仅仅一墙之隔的高三(七)班,氛围完全不一样。
同样的自习课,同样的安静刷题,可班里大半人的心态都是紧绷的,尤其是宋知薇。
宋知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盯着眼前的数学试卷,半天写不出一道大题的步骤。
她的成绩一直都是中等水平,不垫底,也绝对算不上好。每次考试忽上忽下,稳定不了,稍微简单的题目能拿分,稍微拔高一点的题型,直接就束手无策。
距离高考只剩两个多月,班里成绩稳的人越来越稳,成绩差的要么奋起直追,要么干脆摆烂,只有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最煎熬。
同桌侧头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知薇,你怎么不写题啊?发呆好久了。”
宋知薇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哑:“有点不会,看不太懂。”
“这套卷子确实难。”同桌轻声安慰,“不止你不会,我也好几道题没思路,等下晚自习老师会讲的,到时候听听课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宋知薇点点头,没说话。
压力。
她这辈子,从升入高中开始,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压力。
可没人知道,她的压力从来不是来自考试,不是来自高考,而是来自家里。
她家里就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算不上穷,但绝对不富裕。
父亲没什么学历,常年干体力活挣钱,每天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钱,勉强够撑起一家人的开销,供家里两个孩子读书。
父母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早早出来吃苦打拼,所以把所有的希望,所有能翻身的可能,全都压在了宋知薇的身上。
在他们眼里,家里所有钱都花在了宋知薇的学费和生活费上,宋知薇就必须考出好成绩,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出人头地,但凡成绩稍微下滑一点,就是对不起他们的付出。
同桌见她脸色不好,又接着聊了两句:“你上次月考成绩不是还行吗?虽然没进前一百,但也没退步多少,不用太焦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知薇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她自己知道,那次成绩只是运气好,碰巧考的都是自己会的内容。
她的真实水平根本不稳定。
“一般。”宋知薇低声回了两个字。
“已经很好了。”同桌叹了口气,“咱们班大多都是中等成绩,又不是人人都是谢景行、江望舒那种天才,普通人慢慢来就好了。”
提到谢景行和江望舒,宋知薇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同样是高三学生,同样面临高考。
那两个人成绩顶尖,不用为分数焦虑,不用为未来惶恐,谈恋爱也没人阻拦,老师包容,同学羡慕,活得坦荡又轻松。
可她不行。
她哪怕只是一次小测失利,都要承受家里无休止的指责。
宋知薇沉默着,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盯着题目,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家里的琐事,半点知识点都看不进去。
同桌看出她不想说话,也很识趣地不再搭话,低头继续刷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宋知薇的目光落在试卷顶端的分数栏上,眼神一点点放空。
她还有个弟弟,叫宋蘅,今年才上幼儿园,年纪很小。
自从弟弟出生之后,家里所有的重心就彻底偏移了。
奶奶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打从弟弟落地开始,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优待,全都给了弟弟。
家里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永远都是先给弟弟。
弟弟哭闹犯错,家人会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她但凡有点差错,迎来的就是一顿说教和指责。
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被忽视,被比较,被忽略情绪。
以前年纪小,她还会偷偷委屈,会跟爸妈撒娇,会争辩几句。
后来次数多了,她慢慢就不敢说了,也懒得说了。
说了也没人听。
在家人眼里,弟弟是家里的根,是需要疼爱的小宝贝。
而她,是需要懂事、需要争气、需要无条件回报家里的姐姐。
自习课过半,手机放在桌洞里,突然轻微震了两下。
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催她晚上回电话。
宋知薇心口瞬间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班主任把最近模考的成绩排名发给家长了,妈妈看到成绩,又要来找她算账了。
她指尖微微发僵,不敢回消息,也不敢想象晚上通话的场面。
旁边的同桌无意间瞥见她紧绷的侧脸,小声问:“家里找你啊?”
“嗯。”宋知薇敷衍应声。
“怎么看着你这么紧张?你爸妈管你很严吗?”同桌随口问道。
宋知薇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挺严的。”
何止是严。
是窒息。
同桌叹了口气,安慰道:“我爸妈也管得严,每次考差了也会说我,不过熬过高三就好了,上了大学就自由了。”
宋知薇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爸妈的严格,和普通家长的严格根本不一样。
别的家长是考差了会鼓励,会谈心,会告诉孩子尽力就好。
她的爸妈只会告诉她,家里挣钱多不容易,爸爸干活多辛苦,全家人都在为她牺牲,她但凡考不好,就是自私,就是不懂事,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每一次考试,考好了是应该的,考差了就是罪孽。
“你爸妈应该也是望女成凤,正常的。”同桌继续说道,“谁家家长不希望孩子考个好大学啊。”
宋知薇低头看着试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希望我靠读书改变家里的生活。”
“那也挺好的啊。”
“不好。”宋知薇轻轻摇头,“压力太大了。”
没人懂这种压力。
全家人的人生重量,全部压在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身上。
父亲每天在外干重活,累得腰酸背痛,回家不说别的,张口就是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母亲常年在家操持家务,带着弟弟,每天念叨的都是家里开销多大,供她读书多不容易。
奶奶更是天天在耳边说,家里以后要靠她,她以后要挣钱给弟弟买房娶媳妇。
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期许、自己的不甘、自己的压力,全部堆到她身上。
可从来没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
同桌听出她语气不对劲,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家里是不是经常说你啊?”
“嗯。”宋知薇应声,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忍住了。
在学校,她不敢哭。
她怕同学问,怕别人同情,更怕别人觉得她矫情。
“其实真没必要想那么多。”同桌真诚道,“高考是你自己的路,你尽力就够了,不用活成你爸妈想要的样子。”
尽力。
这两个字宋知薇听得太多了。
可在她爸妈眼里,尽力没用,只有结果有用。
没考出好成绩,所有的尽力都是借口。
“我要是考不上本科,我爸妈会彻底失望。”宋知薇低声说。
“很多人都考不上本科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宋知薇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我家里不一样,我弟弟还小,我爸妈所有希望都在我身上,他们觉得我必须考上。”
同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只能沉默下来。
她能感觉到宋知薇心里压了很多事,藏了很多委屈,只是从来不说。
整个自习课,宋知薇再也没有动笔写过一道题。
脑子反反复复回想家里的画面。
周末回家,弟弟可以肆无忌惮玩手机、吃零食、看电视。
她只要稍微放松一会儿,拿起手机刷两分钟短视频,妈妈立马就会开口指责。
“你还有心思玩手机?成绩都掉成什么样了?”
“我天天在家累死累活,你爸在外边拼命干活,你就知道偷懒。”
“你看看你弟弟,还比你懂事。”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一套说辞。
弟弟犯错,年纪小不懂事。
她犯错,就是不懂感恩,不懂体谅家里。
奶奶更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有好吃的先塞给弟弟,有新衣服先给弟弟买,弟弟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从小到大,想要一点喜欢的东西,都要小心翼翼开口,多半还会被拒绝,被说浪费钱、不懂节俭。
以前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好好学习,努力考出好成绩,就能换来一点点认可,换来一点点偏爱。
后来她发现根本没用。
偏心就是偏心,不会因为她成绩变好就改变。
期待落空的次数多了,心里的委屈就一点点堆积,压在心底,越积越厚,从来没有释放的出口。
学校里的老师只看成绩,成绩进步就表扬,成绩下滑就谈话,没人关心学生心里扛了多少事。
同学之间都是各自忙碌备考,没人会真正在意别人的情绪。
她每天伪装得和普通人一样,上课听讲,下课刷题,和同学正常说笑,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得快要断了。
下午自习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打破了班里安静的氛围。
七班的学生纷纷放下笔,起身喝水、走动、放松片刻。
同桌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累死我了,坐一下午腰都酸了。”
宋知薇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走啊,去走廊透透气。”同桌喊她。
“不去了,我再坐会儿。”宋知薇摇摇头。
同桌也不勉强,自己起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来人往,喧闹声渐渐响起。
宋知薇单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
她真的很累。
学习累,心里更累。
同样是十七岁,同样是高三学生。
她偶尔路过一班,看到谢景行和江望舒相处的样子,心里会忍不住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用藏着掖着。
羡慕他们成绩优异,不用为未来惶恐。
更羡慕他们有人偏爱,有人包容,有人可以依靠。
谢景行永远冷静沉稳,能替江望舒兜底。
江望舒永远鲜活热烈,能温暖谢景行的冷淡。
他们的青春,是明亮的、轻松的、有盼头的。
而她的青春,只剩下无尽的压力、指责、比较和不被偏爱。
她也想考好,也想努力,也想不让家里失望。
可她的能力就只有这么多,她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一个中等不上不下的成绩。
她做不到像谢景行一样天赋出众,做不到像江望舒一样心态松弛、名列前茅。
普通人的努力,本来就收效甚微。
可家里没人理解这一点。
在爸妈眼里,考不好就是不努力,考不好就是偷懒,考不好就是对不起家人的付出。
晚上还要回电话,她不用想都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无休止的数落,是翻旧账,是把家里所有的辛苦全部压在她身上,是一句句扎心的狠话。
这些话,她听了十几年。
以前还能忍,可越临近高考,她的心态就越脆弱,越扛不住这些负面情绪。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一点点沉淀在心底,找不到出口释放。
另一边的一班,下课之后彻底热闹了起来。
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讨论题目。
江望舒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谢景行,笑眯眯的:“终于下课了,休息会儿吧,不许做题了。”
谢景行合上习题册,看着他:“好。”
“晚上放学我们去食堂吃什么?”江望舒随口问。
“你选。”谢景行道。
“那我要吃糖醋里脊,再加一份番茄炒蛋。”江望舒说得开开心心。
“可以。”谢景行全部顺着他。
旁边有同学路过,笑着打趣:“谢神现在是彻底被望舒拿捏了,事事都听对象的。”
谢景行没反驳,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望舒笑得更得意了:“本来就是,他最听我的话。”
两人日常的相处轻松又甜蜜,没有压力,没有负担。
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心态都变得更好,学习互相督促,生活互相陪伴,高三的枯燥日子,被彼此填得满满当当。
江望舒看着窗外,随口说道:“其实高三也没那么难熬,有你在就挺好的。”
谢景行看向他,语气认真:“嗯,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安稳又踏实。
江望舒心里甜甜的,继续跟他闲聊着日常琐碎,话题轻松又随意。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刷题、备考、彼此陪伴,干净又明亮。
可宋知薇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压力、期待、指责和自我否定。
同样的高三,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一班的轻松热闹,衬得七班角落里的宋知薇愈发压抑沉默。
她坐在座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下课时间,全程没有动一下。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从小到大的种种细节。
奶奶偏心弟弟的眼神,爸妈失望的语气,亲戚对比的话语,一次次考试后的指责,无数个深夜偷偷憋回去的眼泪。
所有细碎的、难受的瞬间,全部堆积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同桌回到座位坐下,看见她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忍不住说道:“知薇,你真的别想太多了,马上高考了,心态最重要。”
宋知薇缓缓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同桌笑着说道,“放平心态,能考多少是多少,尽力就不后悔。”
宋知薇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可以接受自己普通,可以接受自己考不上好大学,可以接受自己的平凡。
可她的家人接受不了。
她的平凡,在家人眼里,就是无能,就是辜负,就是不孝。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过去。
宋知薇全程坐在座位上,看似认真听课,实则一句知识点都没听进去。
整个人的情绪,一点点往下沉,心底积压的压抑,越来越厚重。
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以前能扛住的压力,现在一点点都扛不住了。
等到下午所有课程结束,晚自修开始之前,宿舍可以自由活动半小时。
班里同学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回宿舍收拾东西,要么留在教室继续刷题。
宋知薇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独自起身,走出了教室。
同桌看着她孤单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看出来,宋知薇今天的状态特别差,心里压了太多东西,只是一直硬撑着。
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压抑的一天,只是爆发前的最后平静。
十几年的忽视和偏心,无数次的指责和打压,堆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重量。
今晚那通注定不会愉快的电话,即将彻底击碎她硬撑了很久的心理防线。
积压已久的压抑,早已在心底生根发酵,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