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厘》小生楚

25、第二十五章 宋知薇

　　宋知薇走出宿舍楼道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刚刚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全都死死卡在她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手脚都是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上气。

　　她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在意，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想活了。

　　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偷偷咬牙撑过来的日子，在母亲那些狠话面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她不用再努力了，不用再拼命刷题了，不用再想着考大学给家里交代了，也不用再活在永远被比较、被忽视、被苛责的日子里了。

　　她一路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根本顾不上周围路过的学生，也顾不上别人投来的目光。

　　这时候刚好是早自习刚开始的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了教学楼，宿舍区的人不多。

　　有两个刚洗漱完往教室赶的女生路过，看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下意识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女生开口问道：“同学，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知薇根本没听见别人的声音，眼神空洞，直直往前冲，脚步一刻都没停，直接从两个人身边擦了过去。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她怎么了？看着状态好吓人。”
　　“不知道啊，整个人呆呆的，一直在抖，不会是出事了吧？”
　　“别是跟家里吵架了吧，高三好多人心态都崩过。”
　　“希望没事吧，我们赶紧去教室吧。”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没敢多管，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宋知薇全程不管不顾，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妈妈的声音。

　　你这点成绩连差大学都考不上。

　　我和你爸拼命供你，你就这点出息。

　　你就是不懂事，就是辜负家里。

　　你弟弟比你听话多了。

　　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压得她彻底丧失理智。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别人的眼光、即将到来的高考、以后的人生，全都无所谓。

　　她只想彻底解脱，再也不用受这些委屈和压力。

　　她一路狂奔，直奔学校最高的主教学楼。

　　这栋楼是高三专用教学楼，楼层最高，天台也是全校最高的位置。

　　她之前听班里同学闲聊提起过，顶楼天台没有彻底锁死，只要用力推就能推开铁门。

　　那个时候她只是随便听听，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去。

　　宋知薇一路跑上楼，没有走电梯，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冲。

　　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手抖得厉害，腿也发软，好几次差点踩空台阶，都凭着一股极致的冲动硬撑了下来。

　　另一边，高三（七）班教室里。

　　早自习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班里所有人都在低头背书做题。

　　同桌坐下之后，习惯性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宋知薇的位置空荡荡的。

　　一开始她没多想，以为宋知薇只是去厕所或者打水了。

　　可等了十多分钟，还是没见人回来。

　　同桌心里渐渐有点慌，拿出手机，偷偷给宋知薇发消息。

　　【你去哪了？早自习都开始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教室？】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她又连着发了两条，依旧没动静。

　　同桌彻底坐不住了，转头问前排的同学：“你们早上有人看见宋知薇吗？她没回寝室，也没来教室。”

　　前排同学摇摇头：“没看见啊，我早上六点多就来教室了，没碰到她。”

　　“她该不会还在寝室吧？”有人随口说道。

　　同桌皱着眉：“不可能，寝室六点多就没人了，大家都走光了。”

　　她想起昨天宋知薇低落的状态，想起她昨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昨天就不对劲，情绪特别差，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旁边另一个同学接话：“能出什么事，大概率是偷懒躲在哪玩手机吧，高三谁还会乱跑。”

　　“不可能。”同桌立刻反驳，“宋知薇从来不会无故逃课，她哪怕状态再差，也从来不会不来上课，肯定有问题。”

　　几个人小声争执的时候，班主任刚好从后门走进教室巡查早自习纪律。

　　看见几个人交头接耳，班主任轻轻敲了敲后门。

　　“上课时间小声嘀咕什么呢？好好背书。”

　　同桌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站起来。

　　“老师，宋知薇没来上课，一早上都没见人影，消息也不回。”

　　班主任闻言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他昨天刚跟宋知薇谈完成绩下滑的问题，也把成绩发给了她家长，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人见过她？”班主任严肃问道。

　　全班同学纷纷摇头。

　　“没见过。”
　　“早上没在教学楼碰到她。”
　　“寝室那边应该也没人了。”

　　班主任心里一沉，立刻拿出手机给宋知薇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无人接听，最后自动挂断。

　　连续打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下班主任彻底慌了。

　　高三学生心态敏感脆弱，尤其是近期成绩波动、家庭施压大的学生，最容易出心理问题。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开口对着全班同学说道：“你们谁早上最后见过宋知薇？仔细想想，立刻告诉我。”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回忆。

　　过了几秒，有个女生举手：“老师，我昨天放学看见她情绪很低落，一个人走得很慢，不跟别人说话。”

　　还有人补充：“昨天晚自习她全程发呆，一道题都没写，状态特别不对劲。”

　　班主任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立刻拿出手机联系宿舍管理员。

　　“喂，宿管阿姨，麻烦你看一下女生寝室，宋知薇有没有留在宿舍？”

　　宿管很快回复：“没有，早上寝室早就清空了，所有学生都去上课了，没人留寝。”

　　挂断电话，班主任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冲出教室，一边跑一边给年级主任打电话。

　　“主任，出事了，我们班宋知薇失联了，早上没来上课，寝室没人，电话不接，情绪昨天就极度不稳定！”

　　电话那头的年级主任瞬间紧张起来：“你先在校园里找找，我马上过去！”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整个高三年级管理层全部动了起来。

　　年级主任、德育处老师、副校长、校长，接连收到消息，全部往主教学楼这边赶。

　　学校安保队也接到通知，立刻全员出动，在校园各个角落找人。

　　没过两分钟，有个打扫楼道的保洁阿姨匆忙跑过来，找到了班主任。

　　“老师！我刚才看见一个女生，疯了一样往主教学楼顶楼跑，浑身发抖，脸色特别吓人！”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老师脸色瞬间惨白。

　　所有人瞬间明白了宋知薇要干什么。

　　校长当场厉声开口：“快！立刻封锁主教学楼所有楼梯口！疏散楼下所有学生！不许任何人靠近！”

　　安保人员立刻行动，快速拉起警戒线，把主教学楼的出入口全部封住。

　　楼下正在走动、早读间隙透气的学生，全部被老师紧急疏散离开。

　　同时有老师手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110和120。

　　“警察同志，我们这边是市第三中学，有高三学生情绪崩溃，爬上教学楼天台要跳楼，你们快点过来！”

　　电话挂断的瞬间，整个校园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安安静静备考的校园，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报警的消息传得很快，短短几分钟，全校大半学生都知道出事了。

　　有人要跳楼。

　　还是高三的学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数学生好奇又慌张地往主教学楼这边围过来。

　　警戒线外很快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

　　有人一脸担忧，不停念叨千万别出事、别想不开。

　　也有不少纯粹看热闹的，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楼顶张望，小声议论八卦。

　　“哪个班的啊？这么想不开？”
　　“七班的，叫宋知薇，我认识她，成绩一直中等，压力应该很大。”
　　“高三真的太熬人了，换谁绷不住也正常。”
　　“别真跳啊，太吓人了，马上高考了，何必呢。”
　　“家里肯定逼得特别狠吧，不然谁愿意走这条路。”

　　嘈杂的议论声、人群的喧闹声、老师的喊话声混在一起，越来越乱。

　　越是人多围观，楼顶的氛围就越是紧张。

　　顶楼天台上，宋知薇已经用力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冷风吹过来，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被封锁的教学楼，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所有的恐惧、胆怯、犹豫，在一次次家庭打压、成绩压力、长期委屈的堆积下，彻底消失了。

　　楼下老师的喊话声传上来，一遍遍喊着让她冷静、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宋知薇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站在边缘，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往下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解脱。

　　楼下人群越聚越多，混乱的场面，围观的视线，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更加决绝。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也不想回头了。

　　与此同时，高三（1）班教室。

　　全班都在安安静静早读，氛围安稳平和，和外面的混乱是两个世界。

　　江望舒捧着书本读了一会儿，觉得教室外面有点吵，时不时有学生跑动的声音传过来。

　　他皱了皱眉，侧头看向谢景行。

　　“外面怎么这么吵啊？今天学校怎么乱糟糟的？”

　　谢景行抬眼看向窗外，眼神平静：“不清楚，应该是有什么事。”

　　两个人都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学习。

　　没过半分钟，一个别班的学生匆匆从教室门口跑过，一边跑一边跟身边同学大喊。

　　“快去主教学楼！有人跳楼！警察马上就来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了一班教室。

　　瞬间，班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抬头。

　　“跳楼？真的假的？”
　　“哪个学生啊？怎么这么极端？”
　　“我的天，高三压力真的这么大吗？”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满脸震惊，纷纷起身想要出去看热闹。

　　江望舒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猛地一沉。

　　他性格软，最见不得这种事，一听见有人要轻生，心里瞬间慌得不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手拽住谢景行的胳膊。

　　“谢景行，快走，我们过去看看！”

　　谢景行原本神色冷静，听到动静也微微蹙眉。

　　他性格沉稳，不爱凑热闹，这种混乱的场面他本来不想参与。

　　但看着江望舒一脸着急、满心担忧的样子，他没办法拒绝。

　　“别急。”谢景行站起身，语气沉稳，“先问清楚情况。”

　　“来不及问了！”江望舒急得不行，“万一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我们能劝一句是一句，能帮上忙的！人命关天啊！”

　　江望舒心里特别难受。

　　都是同龄人，都是高三学生，同样熬着最难的日子。

　　他太清楚高三的压抑和焦虑了，也知道很多学生背着巨大的家庭压力。

　　但凡有一点办法，没人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不想看着一个鲜活的同学，就这么没了。

　　谢景行看着他着急泛红的眼眶，不再多说，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快步走出教室。

　　班里的同学也纷纷跟了出去，所有人都往主教学楼的方向跑。

　　一路上，到处都是奔跑的学生，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听说就是七班的宋知薇，跟家里吵架了！”
　　“成绩下滑被家长骂得特别难听，心态彻底崩了！”
　　“天呐，家长到底说了什么，能把人逼成这样？”
　　“警察和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老师校长全都在楼上楼下守着，根本劝不动！”

　　江望舒一边跑一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沉。

　　被家里骂崩的。

　　成绩下滑被打压的。

　　和自己一样的高三学生，十七岁的年纪，被逼得站上了天台。

　　他心里又酸又急，脚步跑得更快了。

　　谢景行一直跟在他身边，步伐沉稳，时不时伸手护着他，避免他被乱跑的学生撞到。

　　两个人一路狂奔，很快冲到了主教学楼楼下。

　　警戒线外围挤满了学生，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安保人员和老师不停喊话，让学生往后退，不要围观，不要拥挤。

　　“所有人往后退！保持秩序！不要扎堆！不要刺激楼上同学！”

　　人群太过拥挤，吵闹无比。

　　江望舒看着根本挤不进去的人群，急得不行，转头看向谢景行。

　　“怎么办啊？我们进不去，根本没法上去劝她！”

　　谢景行扫视了一圈混乱的人群，伸手拉住江望舒的手腕，低声道：“跟着我。”

　　他身形挺拔，气场沉稳，往前迈步的时候，周围拥挤的学生下意识纷纷让路。

　　全校没人不认识谢景行。

　　理科第一、全校公认的学神，性格冷淡，平时从不参与任何热闹，今天居然也来了现场。

　　大家下意识给他让路，没人敢挤他。

　　谢景行带着江望舒，一路穿过围观人群，绕过警戒线，走到老师所在的区域。

　　负责封锁现场的德育处老师看见是他们，没有阻拦。

　　全校都知道这两个学生品行端正、心态稳重，关键时刻比普通学生靠谱得多。

　　老师连忙开口：“你们怎么来了？快退后，这里危险。”

　　江望舒急忙开口：“老师，我们能不能上去看看？我们试着劝劝她，多一个人劝说，说不定她能听进去！”

　　老师本来想拒绝，可看着楼上始终僵持的局面，楼下围观人数越来越多，楼顶同学情绪越来越激动，死马当活马医。

　　现在所有老师轮番劝说十几分钟，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宋知薇越来越决绝。

　　老师咬了咬牙：“你们上去可以，千万小心，别刺激她，好好说话，尽量拖延时间，警察马上就到了！”

　　“好！我们知道！”江望舒立刻点头。

　　得到允许之后，两个人立刻转身，快步冲进楼道，朝着顶楼狂奔。

　　楼梯很长，楼层很高，两个人一路没有停歇，快速往上跑。

　　江望舒一边跑一边喘气，声音带着急切。

　　“一定要稳住，一定要撑到警察来，千万别想不开啊。”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明明是不认识的同班之外的同学，可同为高三学子，他能深刻体会那种绝望和压抑。

　　他太怕看到悲剧发生了。

　　谢景行脚步稳健，始终跟在他身侧，低声安抚他：“别慌，慢慢来，我们尽量拖时间。”

　　“我怎么能不慌。”江望舒语速很快，“她才十七岁，马上就要高考了，一辈子还没开始，不能就这么毁了。”

　　谢景行沉默一瞬，轻轻开口：“我们尽力。”

　　两个人一路狂奔，很快冲到了顶楼楼层。

　　天台铁门敞开着，风吹出来的气息，带着极致的压抑和绝望。

　　站在楼道口，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天台边缘的宋知薇。

　　单薄的背影，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只要轻轻一动，就会直接坠落。

　　楼下所有老师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站着，不停温柔劝说，不敢有半点刺激。

　　整个天台安静得可怕。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压抑到窒息的氛围。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抬脚一步步朝着天台走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拖时间。

　　只要拖到警察和救护车赶到，一切就还有救。

　　只要能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生机。

　　谢景行跟在他身后，眼神冷静，时刻观察着宋知薇的情绪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两个全校最优秀的学生，主动站出来，想要拼尽全力，救下这个濒临绝望的陌生同学。

　　楼下人群还在围观议论，警车的鸣笛声，已经隐隐从校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只差一点时间。

　　只要能撑住这最后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