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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邀请 ...

  •   温以宁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彦连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长达五十九秒。温以宁没点开,光是看文字摘要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温以宁你知不知道沈砚卿是谁!!!沈氏传媒!!!你跟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替你挡酒!!!你俩认识???你瞒着我???”

      温以宁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朵洇开的花。这间公寓是他在北京租的第六个房子,一室一厅,朝北,冬天冷得要死,但便宜。

      他其实不缺钱。演了六年戏,虽然不是主角,但攒下的积蓄够他换一间像样的房子。可他不愿意。他好像习惯了住在不够好的地方,像是某种自我惩罚,又像是在等一个可以搬走的理由。

      翻了个身,温以宁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不认识。睡了。”

      周彦秒回:“你骗鬼???”

      温以宁没再理他。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块巧克力的味道好像又回来了——微苦,后味回甘。他忽然想起沈砚卿递巧克力时伸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表。

      那表不便宜。温以宁认得那个牌子,他上一部戏的角色戴过同款,是赞助商的,价值一套房。

      他又翻了身。

      奇怪。他从来不是会记住这些细节的人。

      ---

      第二天下午,温以宁在公司会议室见到了沈砚卿。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周彦挂靠的一家小经纪公司,三间办公室,七个艺人,温以宁是最大的那个——这里的“最大”是指年龄最大,二十六岁,在七个艺人里排行第一。

      周彦说今天有“重要投资人”要来谈项目,让温以宁穿得体面点。温以宁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怎么打理,随手拢了拢。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沈砚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依旧没系最上面的扣子。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刚从某个下午茶会出来,顺便拐了个弯。

      看到温以宁进来,沈砚卿站了起来。

      “以宁哥。”

      又是这个称呼。温以宁微微蹙眉,但没有纠正。他走到会议桌的另一边,在沈砚卿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黑色的长桌,像一条宽阔的河。

      “沈总。”温以宁点了下头,声音不冷不热。

      周彦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那个,沈总,我们以宁啊,昨晚喝了点酒,状态可能——”

      “我知道。”沈砚卿说,目光落在温以宁脸上,“昨晚的酒局我出席了。”

      周彦闭嘴了。

      沈砚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他打开袋子,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推到温以宁面前。

      “这是什么?”温以宁没伸手去拿。

      “合同。”

      温以宁看了一眼那沓纸,又看了一眼沈砚卿。

      “什么合同?”

      沈砚卿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温以宁觉得他是在用全部诚意说接下来的话。

      “以宁哥,”沈砚卿说,“我想跟你合作。”

      温以宁没说话。

      沈砚卿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推过去:“你看一下,条件都写在里面。影视资源、商务代言、团队配置,你想改的地方我们可以谈。”

      温以宁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条款。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资源列表上写着:三部电影,两位大导,一个S级综艺的常驻嘉宾。每一部都是圈里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资源,而他甚至不需要试镜——合同写明“由甲方指定温以宁先生出演”。

      商务部分更夸张,两个蓝血品牌的代言人,其中一个是他够都够不到的级别。

      这不是一个新人演员的合同。这是给准一线量身定做的顶级配置。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沈砚卿。

      “沈总,”他的声音很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砚卿说,“这些资源,我帮你争取。你的片酬、分成、后续发展的自主权,合同里都有写明。你可以仔细看看。”

      “条件呢?”

      温以宁问得很直接。他不是第一天进这个圈子,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只可能是石头。

      沈砚卿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是紧张。

      “条件写在了最后一页。”他说。

      温以宁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乙方(温以宁)与甲方(沈砚卿)建立陪伴关系,期限三年。甲方负责乙方的居住安排及日常生活所需,乙方在非工作期间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

      温以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沈砚卿脸上。

      “沈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这是在包养我?”

      周彦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砚卿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迎着那道清冷的目光,很认真地说:“不是包养。是合作。”

      “有什么区别?”

      “包养是你给我什么,我还你什么。合作是——”沈砚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给你我能给的,你做你想做的。我不要求你回报。”

      温以宁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笑。他出道六年,见过的投资人不下一百个,每一个在签合同之前都说“不要求回报”,签完之后就变了嘴脸。

      “沈总,”温以宁把合同合上,推回去,“这个合同,我签不了。”

      周彦在旁边急了:“以宁——”

      温以宁抬手制止他。

      “你的条件很好,好到不正常。”温以宁看着沈砚卿,声音不疾不徐,“我出道六年,演了十五部戏,全都是配角。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也没有多少粉丝。你给我这些资源,你亏了。”

      沈砚卿没说话。

      “所以,”温以宁站起来,“沈总还是去找更划算的投资对象吧。我不值得。”

      他转身要走。

      “温以宁。”

      沈砚卿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以宁哥”,是“温以宁”。三个字,咬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温以宁停住了脚步。

      “你没有看完最后一页。”沈砚卿说。

      温以宁转头,看到沈砚卿重新翻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看那行“陪伴关系”的条款,而是指了指下面的一行小字,很小,小到温以宁刚才根本没注意到。

      “本协议为邀约性质。乙方可随时无理由终止协议,甲方不得追究任何责任。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乙方履行协议内容。本协议签署后,若乙方有任何不适或不愿,可单方面解除,无需赔偿。”

      温以宁愣了一瞬。

      这不是包养的合同。这是一份——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份“你随时可以离开”的合同。

      沈砚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温以宁高了半个头,所以他微微低下头,让视线和温以宁平齐。这个姿态没有任何压迫感,反而像是在说“我在认真听你说话”。

      “以宁哥,”沈砚卿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强迫。所以这是邀约,不是命令。你随时可以离开。”

      温以宁看着他。

      会议室的光线不太亮,但在这一刻,沈砚卿站在他面前,身后是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干净,像一个还没有被这个圈子污染过的孩子。

      但他不是孩子。他是沈氏传媒的总裁,二十二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温以宁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沈总,”温以宁开口了,“您今年多大?”

      沈砚卿眨了一下眼。

      他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层温以宁看不懂的光。

      “二十二。”他说。

      “二十二。”温以宁重复了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比我小八岁。”

      “我知道。”

      “你不觉得……”温以宁停了一下,“你找一个大你六岁的男人签这种合同,很奇怪?”

      沈砚卿摇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温以宁觉得他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回答另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温以宁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不奇怪。”沈砚卿说,“我想照顾你。跟年龄没关系。”

      周彦在旁边已经听傻了。

      温以宁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合同。

      风吹动窗帘,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点。

      “合同我拿回去看。”温以宁说。

      沈砚卿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火柴擦过的一簇火苗,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好。”他把合同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温以宁,“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温以宁接过纸袋。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沈砚卿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很轻,像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块巧克力。

      微苦,后味回甘。

      温以宁走后,沈砚卿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周彦早就识趣地溜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个加密相册。

      密码是1024——温以宁的生日。

      相册里有一千二百三十七张照片。第一张是三年前的派对上偷拍的,温以宁站在阳台上,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幅画。

      沈砚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他把合同拿回去了。”他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问我多大。”

      他顿了顿,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屏幕上温以宁的侧脸。

      “他没说不行。”

      他笑起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温以宁不知道的是,这份合同,沈砚卿准备了三个月。

      他一稿一稿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删掉了所有可能让温以宁觉得“被冒犯”的条款,加上了所有能让温以宁觉得“安全”的保障。

      他把合同拿给律师看的时候,律师说:“沈总,这合同对你没有任何保障。”

      他说:“我知道。”

      律师又看了一眼,说:“对方可以随时离开,你什么也拿不到。”

      他说:“我知道。”

      律师沉默了很久,说:“沈总,你这是……”

      他没让律师说完。他说:“这不是合同。这是我的诚意。”

      窗外起了风。

      沈砚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会议桌。

      刚才温以宁坐在那里,面前是那份合同。

      他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一张黑色的长桌,像一条宽阔的河。

      但没关系。沈砚卿想。

      他可以慢慢走过去。

      ---

      温以宁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茶几前,一边吃一边看那份合同。面条吃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看到了第十页的附加条款。

      “乙方可保留全部片酬及商务收入,甲方不参与任何分配。”

      “甲方为乙方配备全职团队,包括但不限于:经纪人、宣传、助理、保镖、造型师,费用由甲方承担。”

      “乙方无需出席任何非自愿的社交场合。”

      “如乙方对本协议任何条款有异议,可随时提出,甲方将无条件配合修改。”

      温以宁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很久。

      这不像一份合同。像一个什么东西——他想了很久,想到面条已经坨了,才找到那个词。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告白。

      每一个条款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会伤害你。你安全了。

      温以宁合上合同,靠在沙发上。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彦下午发的那条消息:“你骗鬼???”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

      “合同我再看几天。别催。”

      周彦秒回:“?什么合同?沈砚卿的???你真要签???”

      温以宁没回。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着,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的边角。

      黑巧克力的味道好像又回来了。

      微苦。后味回甘。

      他闭上眼睛,想起沈砚卿说“你随时可以离开”时认真到近乎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算计的、轻蔑的、冷漠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像是在说“我给你全部的自由,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温以宁翻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有病。”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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