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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酒局 ...

  •   温以宁第八次举起酒杯的时候,包厢里的烟味已经浓得像一场雾。

      他坐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红酒换了第三瓶。对面的王导正搂着一个新人演员说笑,肥硕的手指在那人肩膀上画着圈,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像是在等温以宁主动过去敬酒。

      温以宁没动。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转着酒杯,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灯光昏黄,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

      旁边的经纪人周彦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导那边的意思,男二号……你懂的,再敬一杯?”

      温以宁没看他,淡淡地说:“我今晚喝了八杯了。”

      “八杯怎么了?你那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温以宁抬起眼,那双眼睛颜色很浅,看人的时候像隔了一层霜,“他看不看得上我,跟喝多少杯没关系。”

      周彦噎了一下。

      这话不假。王导看不上温以宁,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恰恰相反——温以宁太冷了,冷到王导觉得“没意思”。娱乐圈里的人情往来,要的是笑脸、热络、恰到好处的谄媚。
      温以宁不会。他出道六年,从二十岁演到二十六岁,戏不错,脸更不错,但就是红不起来。

      圈里人说他不合群,说他不给面子,说他“清高”。

      温以宁从来不解释。

      “温老师!”

      对面有人喊他。温以宁抬了抬眼皮,是这部戏的投资方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从饭局开始就一直在打量他。

      赵总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温老师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温以宁站起来,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赵总没走。他靠在温以宁旁边的椅背上,距离近得有些暧昧:“温老师,我看了你的试镜片段,演得是真好啊。不过这角色竞争挺激烈的,你懂的……”

      他的手搭上温以宁的肩膀。

      温以宁身体微僵,但没有躲。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躲了,资源就没了。不躲,也就是忍一忍的事。

      “赵总,”温以宁声音平淡,“我会好好演的。”

      “那当然那当然。”赵总的手没拿开,反而往下挪了挪,“温老师今晚住哪儿?我送你?”

      包厢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推门的力道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目光朝门口看过去。

      温以宁也抬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眼生得极好,浓淡适宜,像是被人仔细描画过的。但最让人注意到的是他的气质——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缓缓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温以宁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赵总搭在温以宁肩膀的那只手上。

      赵总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沈……沈总?”王导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讨好的笑,“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进——”

      沈砚卿。沈氏传媒最年轻的总裁,二十二岁接手家族企业,不到一年就把业务翻了一番。圈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好惹,不是因为他手段狠——恰恰相反,他太客气了。客气到让人摸不透,客气到连拒绝你都让你觉得是自己的错。

      沈砚卿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王导,打扰了。”他的声音温和,像三月的风,“听说你们在吃饭,我来蹭一杯。”

      王导连忙给他让座,沈砚卿却没坐王导让出来的主位,而是很自然地走到了温以宁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了。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温以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商业香,是那种干净的、带一点雪松气息的味道。

      他不认识沈砚卿。或者说,他听过这个名字,但对不上人。温以宁不太关注资本圈的事,也不太参加需要认识“沈总”的那种场合。

      “沈总。”赵总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地端起了酒杯,“我敬您一杯。”

      沈砚卿笑着举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王导:“在聊什么?我在门口听见挺热闹的。”

      “聊选角呢。”王导搓着手,“男二号的演员还没定,赵总说温老师合适——”

      “温老师确实合适。”沈砚卿接过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看过他的试镜片段,演得很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圈里的人精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砚卿夸人,不是随口夸夸的那种夸——他是认真的。

      温以宁垂下眼,没接话。

      赵总在旁边陪笑:“沈总眼光好,我也觉得温老师……”

      “赵总。”沈砚卿忽然转头看他,笑容不变,“刚才您要送以宁哥回去?”

      赵总一愣。

      “不——”赵总连忙摆手,“我就是客气客气,沈总您别误会……”

      “没误会。”沈砚卿端起酒杯,在赵总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以宁哥不喜欢被人送。您别勉强他。”

      温以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砚卿。后者正笑着跟赵总碰杯,姿态从容得像是顺口提了一句,但那个眼神——温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像是在替他挡什么,又像是在护着什么。

      赵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笑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王导很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剧本。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整桌人都有了同样的认知:温以宁不能碰。

      温以宁又喝了两杯酒。

      不是他想喝,是王导的副导演、制片人的助理、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投资人,轮番过来敬酒。沈砚卿在旁边看着,没有替他把酒挡掉,也没有说什么“他不能喝了”之类的话。

      温以宁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沈总刚才帮他挡了赵总,现在却任由别人灌他酒?

      第三杯下肚的时候,温以宁的胃开始烧了。他的酒量其实不差,但今晚空腹喝了太多,后劲上来了,手指尖都在发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

      温以宁侧头,看到沈砚卿端着他的酒杯站了起来。

      “王导。”沈砚卿笑着走到王导面前,“刚才那杯酒,以宁哥可能没敬好。我替他再敬您一杯。”

      王导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沈总您太客气了——”

      沈砚卿把温以宁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笑容不变地看着王导:“以宁哥是我很重要的人,以后还请王导多关照。”

      满桌寂静。

      “很重要的人”——这四个字从沈砚卿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砸在桌上的一块石头。

      温以宁愣住了。

      他看着沈砚卿的背影——年轻男人肩背挺直,端着酒杯的姿态从容得像做了无数次,但耳尖悄悄红了。

      温以宁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他不明白沈砚卿为什么耳尖会红,也不明白那句“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他们明明不认识——或者说,温以宁不认识沈砚卿,但沈砚卿好像认识他。

      “以宁哥。”

      沈砚卿回到座位上,低头看他。包厢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你喝了多少?”沈砚卿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温以宁看着他,酒意上头,眼神有些涣散:“……十杯。”

      “空腹?”

      温以宁没回答。

      沈砚卿皱了皱眉,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他手边:“先吃点甜的,不然胃难受。”

      温以宁盯着那块巧克力,没接。

      沈砚卿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声音温温柔柔的:“不喜欢这个口味?那我下次换一种。”

      “下次”这个词让温以宁眼神动了动。

      他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是黑巧克力,微苦,后味有一点甜。是他喜欢的口味。

      巧合吗?温以宁想。

      饭局在十点半结束了。一群人簇拥着沈砚卿往外走,王导殷勤地表示要送他,沈砚卿笑着拒绝了。等所有人都散了,走廊里只剩下温以宁和沈砚卿两个人。

      温以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他脸上残留的酒意。

      沈砚卿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很得体。

      “以宁哥,”沈砚卿叫他,“你怎么回去?”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夜风吹起沈砚卿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以宁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欲望,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打车。”温以宁说。

      “我送你。”

      “不用。”温以宁拒绝得干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夜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刚才满屋子烟味里,沈砚卿坐在他旁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盖过了所有浑浊的味道。

      “沈总。”温以宁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夜风里,“谢谢。”

      沈砚卿站在原地,看着温以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攥紧了拳头。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见到他了。

      他跟他说话了。

      他跟他之间的距离,从隔着屏幕的无数个夜晚,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沈砚卿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很久。

      温以宁回到出租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脱掉外套,躺到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黑暗里,那块巧克力的甜味好像还残留在舌尖。

      黑巧克力。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睁开眼,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沈砚卿。

      页面跳出来,百科上的照片是正装照,比今晚见到的那个人更正式,也更冷。二十二岁,沈氏传媒董事长兼CEO,某某大学商学院毕业,某某家族继承人。

      温以宁往下滑了滑,看到一条去年的采访。记者问沈砚卿:“沈总这么年轻接手公司,压力大吗?”他回答:“压力很大,但值得。”记者又问:“有什么支撑你的动力吗?”

      沈砚卿在采访里说:“有。”

      就一个字。记者追问是什么,他只笑着说了一句“暂时保密”。

      温以宁盯着那个“有”字看了几秒,关上手机。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

      那个人替他挡酒的姿态,递巧克力时伸出的手,叫他“以宁哥”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温以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

      更不习惯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没有要求回报,没有附加条件,就像……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

      这世上没有这种好法。

      温以宁告诉自己。

      同一时刻,沈砚卿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是温以宁的百科页面。

      他看了很多年了。

      “哥,”他对着屏幕小声说,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我今天终于跟你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明天见。”

      他按灭了屏幕,车子驶入夜色。

      明天他要去给温以宁送一份合同。那份合同他准备了三个月,反反复复修改了十几版,只为了确保一件事——

      温以宁会觉得舒服。

      这是他接近他的第一步。沈砚卿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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