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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车 从丹东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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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东返回沈阳的火车上,曾嘉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之前联系过的另一位老兵后人,姓宋,住在哈尔滨。宋女士的母亲宋妈妈当年是志愿军文工团的团员,今年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了,身体还算硬朗,听说有记者要采访抗美援朝的故事,主动提出可以见面。
“老人家说她不方便出门,但如果你们愿意来哈尔滨,她随时欢迎。”宋女士的声音很温和,“我母亲记性还很好,当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说话有些慢,你们多包涵。”
曾嘉挂了电话,转头看孟怡然。孟怡然正靠在车窗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倦的猫。这几天连轴转的采访和赶路确实消耗很大,曾嘉注意到孟怡然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她没有叫醒孟怡然,而是轻轻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了孟怡然靠着的那边车窗和肩膀之间,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做完这些,曾嘉重新坐好,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采访的笔记。
火车在东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连绵的黑土地,偶尔闪过一片白桦林或者一条结冰的小河。曾嘉敲着键盘,把刘老伯运输连的故事梳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时间线,又在文档里标记了几个需要补充采访的细节。沈护士的部分孟怡然已经整理了大半,两个人的素材加在一起,已经有了两三万字的原始材料,足够支撑起系列报道的前几期了。
孟怡然醒过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快到沈阳站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火车上靠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曾嘉。
“你醒了?”曾嘉合上电脑,“快到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嗯。”孟怡然坐直身体,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还给曾嘉。她的手指碰到了曾嘉的手背,短暂的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的,但漾开了涟漪。
“谢谢。”孟怡然说。
“谢什么?”
“外套。”孟怡然顿了顿,“还有没叫醒我。我最近确实有点缺觉,昨天写沈护士的稿子写到凌晨两点。”
曾嘉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别熬夜吗?身体要紧。”
“你不也天天熬夜?”孟怡然瞥了她一眼,“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曾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她们的相处模式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互相嫌弃又互相惦记的状态,像是中间那三年的冰层根本没有存在过。
在沈阳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坐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这段路程更长,将近三个小时。曾嘉这次提前准备了两杯咖啡和一本打算在路上看的书,但书最终没有翻开,因为她发现自己更想做的是跟孟怡然聊天。
她们聊了很多。聊沈护士日记里那些让人动容的细节,聊刘老伯笔记本上那些简短却沉重的记录,聊这个系列报道的整体架构和每期的侧重点。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报社的时候,有一次社里组织去参观军博?”孟怡然问。
“记得。”曾嘉笑了,“你对着抗美援朝展区的一挺重机枪看了十分钟,我在旁边等你等得腿都酸了。”
“我在想那个机枪是怎么被扛过鸭绿江的。”孟怡然认真地说,“那时候的装备跟联合国军比差太多了,能打赢真的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曾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说:“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太认真了。”
“认真不好吗?”
“好。”曾嘉点头,“特别好。就是认真的人容易累。”
孟怡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累习惯了。做我们这行的,不认真就对不起那些把故事讲给我们听的人。”
车窗外,东北平原的春色正渐渐浓郁。田埂上的小草冒出了新绿,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天空很高很蓝,云朵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悠闲的羊。曾嘉靠在座椅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这种安宁不是来自于平静,而是来自于确信,确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确信身边这个人是值得并肩同行的人。
哈尔滨比沈阳冷多了。一下火车,一股干冷的风就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曾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孟怡然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好像一个偷渡的。”
“你才偷渡的。”曾嘉闷闷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东北的春天怎么比冬天还冷?”
“因为风大。”孟怡然说着,把自己的围巾也紧了紧,然后掏出手机看宋女士发来的地址,“她家在道里区,离中央大街不远。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打车过去。”
宋妈妈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没有电梯。曾嘉和孟怡然爬上去的时候,宋女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很和蔼。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宋女士把她们让进屋,屋里暖气很足,热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毛毯,腿上放着一本旧相册。她比曾嘉想象的要苍老很多,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还很亮,是那种经过岁月淘洗之后剩下的清澈与通透。
“妈,这两位就是之前跟您说的记者同志。”宋女士凑到老人耳边,提高了音量说。
宋妈妈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曾嘉,又看了看孟怡然,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慈祥,像一个普通的祖母看到孙辈时的那种笑,但曾嘉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有的、对活着本身感到珍惜和感激的表情。
“坐,坐。”宋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还算清晰,“你们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曾嘉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和孟怡然并肩坐在宋妈妈对面的沙发上。宋女士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偶尔帮母亲补充一些细节或者重复一些问题。
宋妈妈叫宋玉珍,1931年生人,1950年报名参加志愿军文工团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她唱歌很好听,十六岁就在当地的文艺汇演上拿过奖,部队来招人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报了名,甚至没有跟家里人商量。
“我爹后来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朝鲜的路上了。”宋妈妈说起往事,眼睛里闪着光,“他托人带了一双棉鞋给我,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活着回来’。那双鞋我穿了一年多,后来在转移的时候丢了,我心疼了好久。”
曾嘉问她在文工团主要做什么工作,宋妈妈说主要是给前线部队演出,唱歌、跳舞、说快板,有时候也帮着写家书、念报纸。文工团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哪里有部队就到哪里去,有时候在坑道里,有时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时候就在露天的雪地里。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前沿阵地演出,敌人的炮火就在不远的地方响,我们刚唱了两首歌,对面就开始打炮了。”宋妈妈回忆起那段经历,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连长让我们赶紧撤,但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个小战士跑过来,塞给我一个苹果,说‘姐姐,你唱得真好听,再唱一遍吧’。我看着他,脸上全是灰,就一双眼睛亮亮的,我就停下来,又唱了一遍。唱完的时候一发炮弹落在不远的地方,那个小战士扑过来把我按倒了。他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还在笑,说‘没事没事,皮外伤’。”
孟怡然的声音很轻,问:“那个小战士后来怎么样了?”
宋妈妈的目光暗了暗。“后来听说他负了重伤,送到后方医院去了。我托人打听过,说是救过来了,但一条腿没保住。再后来……就断了联系。那个年代,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哪还敢奢望再见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宋妈妈翻开腿上的相册,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十几个年轻的姑娘,穿着臃肿的棉军装,排成两排,每个人都在笑。宋妈妈指着后排中间的一个说:“这是我,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瘦得很。”
曾嘉凑近看了看照片,照片上的宋妈妈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在那个物资匮乏、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些年轻的女孩用她们的笑容和歌声,给无数疲惫的士兵带去了片刻的温暖和安慰。
“文工团的条件也很艰苦吧?”孟怡然问。
宋妈妈点点头。“苦,当然苦。吃的跟部队一样,炒面就雪,有时候连炒面都没有。住的就更别提了,有时候在老百姓家里打地铺,有时候在坑道里窝一宿。我记得有一个冬天特别冷,我们几个女同志挤在一起取暖,棉被薄得像纸,手脚都冻麻了。有一个姐妹叫小周,冻得直哭,我就抱着她,给她唱歌,唱着唱着她就不哭了,我的眼泪倒是掉下来了。”
宋妈妈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宋女士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
“但是再苦再累,一看到那些战士,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宋妈妈继续说,“那些战士,好多比我们还小,十八九岁,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们坐在台下听我们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是一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的光。”
曾嘉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孟怡然在旁边轻声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宋妈妈都一一回答了,虽然语速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宋女士怕母亲太累,暗示她们该结束了。曾嘉会意,合上笔记本,起身向宋妈妈道谢。
宋妈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孟怡然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着孟怡然的力道很实在。
“姑娘,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宋妈妈说,目光在曾嘉和孟怡然之间来回看了看,“互相照应着,好好过日子。这世上啊,能遇到一个懂你的人不容易。”
孟怡然的耳尖悄悄红了。曾嘉站在她身后,心跳陡然加快。
宋女士送她们下楼的时候,笑着说:“我母亲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你们来了,她很高兴。”
“是我们的荣幸。”曾嘉说,“宋妈妈的故事对我们这个系列报道太重要了。”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哈尔滨的傍晚来得早,街灯次第亮起来,远处的中央大街上已经亮起了璀璨的灯光。曾嘉和孟怡然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两个人都不急着回酒店。
“宋妈妈说,让我们互相照应着。”曾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孟怡然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曾嘉又说。
“嗯。”孟怡然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曾嘉偏过头去看她,街灯的光落在孟怡然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她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曾嘉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还没有发芽的老槐树下,叫了一声:“怡然。”
孟怡然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曾嘉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等这个系列报道做完,我有话跟你说?”曾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孟怡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怕我现在不说,就憋不住了。”曾嘉深吸了一口气,“怡然,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的不是我们为什么吵架,也不是谁对谁错。我想的是,如果没有那次吵架,我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孟怡然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燃了。
“你这个人在很多方面都很厉害,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你真的很笨。”孟怡然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有漫长的等待终于抵达终点时的疲惫与喜悦,“你知道吗?那条围巾,你当年送我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后来吵架了,我更不敢问了,因为我怕你会觉得,我那些情绪都是因为那个问题在作祟。”
“什么问题?”曾嘉问,心跳快得像擂鼓。
孟怡然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张,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你了。”
哈尔滨的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街灯橘黄色的光笼罩着两个人,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曾嘉伸出手,握住了孟怡然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红,但曾嘉握着它的时候,觉得那是整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用了很久很久,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孟怡然睁开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进围巾里。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慢慢收紧了手指,把曾嘉的手握在手心里。
“走吧。”孟怡然哑着嗓子说,“外头冷。”
“好。”曾嘉笑了,手指穿过孟怡然的指缝,十指相扣。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哈尔滨的老街上。两旁是俄式建筑和欧式路灯,空气中飘着烤红肠和面包的味道,远处的圣索菲亚教堂在暮色中露出圆顶的轮廓。这个城市很美,美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曾嘉觉得,这一刻她等了三年。不,也许更久,久到从她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这个章节。
而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故事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