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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歌声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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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在中央大街找了一家俄式餐厅吃晚饭。餐厅里灯光昏暗,墙上挂着老哈尔滨的黑白照片,留声机里放着缓慢的俄语歌曲。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摆了两份红菜汤和一小篮黑面包。
曾嘉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不好意思说。孟怡然倒是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喝吗?”曾嘉问。
“还可以。”孟怡然抬起头,看到曾嘉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喝不惯?”
“没有没有。”曾嘉连忙摇头,又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痛苦。
孟怡然笑着把自己面前的那份汤推过来,“你尝尝我的,我这个是蘑菇的,应该比你好接受一些。”
曾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果然比自己的那份好喝。“为什么你点的总比我点的好吃?”
“因为你不会点菜。”孟怡然说,“以前住一起的时候就是我做饭,你洗碗,你忘了吗?”
曾嘉当然没有忘。那时候她们合租一间两居室,孟怡然下班早的时候就负责做饭,曾嘉负责洗碗和打扫卫生。孟怡然做饭很好吃,尤其擅长做红烧排骨和醋溜白菜,曾嘉每次都能吃两大碗米饭。后来她们闹翻了,曾嘉搬出了那间出租屋,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习惯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对面少了什么。
“你还做饭吗?”曾嘉问。
“做的。”孟怡然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但没有以前做得多了。一个人吃饭,懒得折腾。”
曾嘉想说“以后我可以陪你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快了。她们今天才刚刚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很多事情还需要时间去适应和磨合。她不想太着急,不想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东西再一次弄丢。
孟怡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笑,说:“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曾嘉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中央大街已经亮起了全部的灯光。这条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脚下的方石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街上行人不少,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也有情侣手挽手慢慢地走着,享受着早春夜晚的凉意。
曾嘉主动牵起了孟怡然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心跳加速到手抖,就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孟怡然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孟怡然偏过头看她,目光柔和得像溶化的糖。
“曾嘉。”
“嗯?”
“你说宋妈妈讲的那些歌谣,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找一找录音或者谱子?”孟怡然说,“报道里如果能有这些声音的元素,会更打动人。”
曾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孟怡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工作。她喜欢她这一点,喜欢她对新闻的执着和对细节的敏感。
“好主意。”曾嘉说,“明天我们可以去省档案馆问问,或者联系一下当地的文史研究部门。”
“嗯。”
她们沿着中央大街一直走到了松花江边。江面很宽,夜色里看不清对岸,只有远处的几盏灯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江风很大,吹得孟怡然的头发飞扬起来,曾嘉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冷不冷?”曾嘉问。
“有一点。”孟怡然说,“但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们在江边的栏杆前站定,望着黑沉沉的江水。松花江比鸭绿江宽得多,水流也缓得多,在这个季节还没有完全解冻,江面上还浮着一些碎冰,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曾嘉,你说沈护士、刘老伯、宋妈妈他们那些人,如果知道七十年后有人在听他们的故事,会怎么想?”孟怡然忽然问。
“可能会觉得欣慰吧。”曾嘉想了想,“也可能觉得没什么,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觉得他们会很高兴。”孟怡然说,“高兴有人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曾嘉说:“我们一定要把这个系列报道做好。不是为了点击量,不是为了完成工作,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记住那些人,记住那段历史,记住这个国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孟怡然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了黑龙江省档案馆。经过一番查找和查询,工作人员帮她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文工团资料,包括几份油印的节目单和一本手写的歌词本。歌词本的纸张已经脆得不行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记录着那个年代的旋律和词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孟怡然轻声念着那些歌词,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语调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但曾嘉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那些歌她从小就听,在电视上听,在广播里听,在学校组织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上听,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那些歌词里藏着那么多人的青春和热血。
“宋妈妈说,有一次演出的时候,她唱了一首《我的祖国》,台下的战士们都哭了。”曾嘉说,“他们说想家了。”
“那个时候的‘家’,对很多人来说,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孟怡然轻轻合上歌词本,“但他们还是去了。”
从档案馆出来,她们又去了哈尔滨烈士纪念馆。纪念馆里有一面长长的英烈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名字,那些名字按照部队和籍贯排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永远停在二十岁左右的生命。
曾嘉在墙前站了很久,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孟怡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曾嘉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到了一行名字,其中有一个叫“沈静芝”的,但不是她们的沈护士。同名同姓,不同的命运。她在这个名字前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离开纪念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不是那种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被风吹着打在脸上,微微的疼。哈尔滨的三月还会下雪,这在南方长大的人是很难想象的。
曾嘉伸出掌心接了几粒雪,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瞬间就化了。
“走吧,去喝点热的。”孟怡然拉着她往街对面一家小店走去。
那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起眼,但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地板,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排落了灰的书。店主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们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一杯热饮。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远处教堂的圆顶在雪中变得朦胧而温柔。
“你说明天去采访那个文工团的老战士还来得及吗?宋女士说那位奶奶住在呼兰区,有点远。”孟怡然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周的计划。
“来得及,早点出发就行。”曾嘉说,“我查过了,从市区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我们可以约上午九点,采访完正好回酒店整理材料,下午的火车回北京。”
“好。”孟怡然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那位老奶奶姓孙,九十五岁了,是文工团里年纪最大的团员之一。宋妈妈说孙奶奶身体状况不如她母亲,但精神还行,能聊一聊。”
“能聊多少聊多少。”曾嘉说,“九十五岁的人了,能给我们讲一讲当年的故事,就是历史的馈赠。”
孟怡然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说:“曾嘉,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有人来采访我们?问我们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
曾嘉想了想,笑了。“可能吧。但我们的故事跟她们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人家凭什么采访我们?”
“不一定非要有多宏大。”孟怡然说,“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我们记录别人的历史,我们自己也在成为历史。”
曾嘉看着她,觉得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有分量的好看,像是一本翻了很多遍还是觉得有味道的书。
“怡然。”
“嗯。”
“等这个系列报道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几天吧。”曾嘉说,“不带电脑,不带采访本,就我们两个人。”
孟怡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杯子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曾嘉看到她弯起的眼睛。
“好。”孟怡然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哪里,只要跟你一起就行。”
曾嘉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热巧克力,甜腻的液体在舌尖化开,她觉得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热巧克力。
咖啡馆里的钢琴忽然被人弹响了。不知道是谁坐到了那架旧钢琴前,弹的是一首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琴声不大,有些走调,但旋律依然优美得让人心醉。
曾嘉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觉得这个下午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漫长到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一刻记住一辈子,短暂到转瞬即逝,像手指间的雪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主编发来的消息,问第一期的初稿什么时候能交。曾嘉回复说下周三之前。主编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元首会谈的专题报道,社里很重视,你们辛苦了。”
曾嘉把手机屏幕转向孟怡然,孟怡然看了一眼,说:“那我们得抓紧了。回北京之后先把第一期的框架定下来,沈护士那条线做第一期的主线,刘老伯和宋妈妈的故事可以穿插在后面。”
“好。”
她们打开笔记本电脑,就在咖啡馆的窗边,开始梳理这个系列报道的整体架构。窗外的雪还在下,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是《喀秋莎》,旋律欢快而忧伤,像是那个年代的缩影。曾嘉敲着键盘,孟怡然在旁边帮她找资料,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仿佛那三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那三年的空白让她们更清楚地知道了彼此对于对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曾嘉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孟怡然专注的侧脸发呆。孟怡然察觉到她的视线,有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但曾嘉注意到,每次她看过来的时候,孟怡然的耳朵都会红一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咖啡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色光芒里。弹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里,琴盖合上了,像一只休憩的黑色大鸟。
“差不多了。”孟怡然合上电脑,“第一期的大纲基本上定下来了,回去补充一些细节就可以动笔了。”
“嗯。”曾嘉也合上电脑,“走吧,该去吃晚饭了。”
她们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街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钻。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去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曾嘉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孟怡然。孟怡然正低头看手机,她在导航上找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曾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三年前她以为她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以为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将永远成为一个谜。可是现在,她们重新站在了一起,在哈尔滨的雪夜里,在一条不知名的老街上,在完成了三天的采访之后,准备去找一家温暖的餐厅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找到了,前面拐角有一家东北菜馆,评价不错。”孟怡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简单,甚至算不上多特别,但曾嘉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因为那是孟怡然的。
她们并肩走在雪后的老街上,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两条终于汇合到一起的河流。
曾嘉忽然想起了沈护士日记里的另一段话,那是她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的,还没来得及跟孟怡然分享。
她轻声念了出来:
“今天下雪了。雪很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站在帐篷外面看雪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过一个又一个的冬天。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子。每一个季节都要好好地过,好好地看。”
曾嘉念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孟怡然说:“我们一定会好好地过每一个季节的。”
“嗯。”曾嘉说,“一定。”
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响了,在雪后的夜空里回荡着,悠远而深沉。那钟声穿过了七十多年的时光,穿过了战争的硝烟与和平的岁月,穿过了无数人的生离死别与久别重逢,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落在两个普通的女孩子身上。
像一句祝福,也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