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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水 丹东的早晨 ...

  •   丹东的早晨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是江水混合着晨雾的味道,潮湿而清冽。
      曾嘉起得很早,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鸭绿江在对岸的城市轮廓线下面泛着灰蓝色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象着七十多年前的那个深秋,无数的年轻人也是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看着同一条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孟怡然发来消息说她在酒店餐厅,曾嘉洗漱下楼,看见孟怡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早餐。
      “牛奶快凉了。”孟怡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曾嘉坐下来,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孟怡然用叉子拨着盘子里的煎蛋,“昨天晚上看了沈护士日记里关于丹东的那一段,她写1951年春天从丹东过江的情景,说江面上全是浮桥,人走过去的时候桥板一直在晃,脚下的江水很急,有的人走到一半就开始哭,但没有人往回走。”
      “沈护士的文字真的很好。”曾嘉说,“她的日记如果出版,应该会让很多人感动。”
      “所以我们要把她的故事写好。”孟怡然放下叉子,看着窗外,“不然对不起她。”
      她们今天要采访的是运输连老兵的后人,姓刘,住在丹东下面的一个镇上。刘先生的父亲刘老伯前年去世了,生前是志愿军某运输连的驾驶员,负责往前线运送弹药和补给。刘先生六十岁出头,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说话很有条理,提前准备了很多父亲留下来的材料。
      采访约在刘先生家里,一栋带小院的平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没摘完的柿子,干瘪瘪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刘先生的妻子给她们倒了茶,端了一盘自家做的粘豆包,然后安静地退到了里屋。
      “我父亲很少跟我们讲战场上的事。”刘先生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个搪瓷茶缸,“我是后来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他偷偷写了那么多东西。他有一个笔记本,什么内容都有,记路况,记物资数量,也记人。哪个战友牺牲了,哪个战友负伤了,他都会记下来,有时候就一句话,比如‘小王今天没了,他老家还有三个妹妹’。”
      刘先生起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曲。曾嘉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大小不一,有些写得工整,有些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看得出是在不同的环境和心境下写的。
      孟怡然凑过来看,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到了曾嘉的脸颊,痒痒的。曾嘉没有躲开,孟怡然也没有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1951年7月,敌人的飞机炸了我们的补给线,三辆车被炸没了,两个战友当场牺牲。我把他们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完整了。我坐在路边哭了十分钟,然后继续开车。因为前线还在等我们的弹药。”
      “1952年2月,零下二十几度,车在半路上抛锚了,我一个人修了四个小时,手冻得没有知觉。后来用牙咬着手电筒继续修,满嘴都是铁锈味。修好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趴在方向盘上歇了一会儿,想着如果这场仗能打完,我一定要回老家种地,再也不碰车了。”
      “1953年7月,停战了。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装货,手上的动作突然就停了,然后整个人蹲下来,哭得像个小孩。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孟怡然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刘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晚年的时候,每年到了七月,就会一个人喝闷酒。我妈说他是想起了那些没回来的人。他后来真的没有再开过车,回老家种了一辈子地。”
      曾嘉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孟怡然,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那棵柿子树出神,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刘先生留她们吃了顿饭,刘太太做了好几个菜,有炖鱼,有炒鸡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酸菜汤。饭桌上刘先生又讲了一些父亲晚年的琐事,气氛比采访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离开刘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先生送她们到门口,握着她们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你们”,曾嘉感觉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市区的路上,曾嘉忽然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孟怡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鸭绿江断桥是丹东最有名的地标之一。那座桥在战争中被炸毁了一半,剩下的桥墩和钢架沉默地立在江面上,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桥头有一个小广场,立着一座志愿军雕塑,几个游客在拍照,有几个老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曾嘉和孟怡然走上了断桥。桥面上的钢板被无数双脚磨得锃亮,透过钢板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江水,绿沉沉的,不急不缓地流着。走到断桥的尽头,不能再往前了,前方是被炸断的桥身,扭曲的钢架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们靠在桥栏上,望着对岸。那个国家的土地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几栋灰白色的建筑立在岸边,远处的山丘上树木已经泛出了早春的嫩绿。七十年过去了,江水还在流,桥还在断,而两岸的风景早已变了又变。
      “曾嘉,你说那些过江的人,他们当时在想什么?”孟怡然问。
      “不知道。”曾嘉想了想,“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就是想快点打完仗,快点回家。”
      “沈护士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说她过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丹东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她想哭,但忍住了。她说‘我不能回头,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后来呢?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孟怡然轻轻笑了笑,“活着回来的。但她的很多战友没有。”
      江风很大,吹得孟怡然的头发四处飞散。曾嘉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话,有些人过江是为了回来,有些人过江是为了让别人能回来。
      “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次做这个系列报道,正好赶上了元首会谈,有一种很奇妙的呼应感。”曾嘉说,“七十多年前,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七十多年后,两国元首坐在一起回顾那段历史,说要在新的时代继续合作。历史好像不是线性的,它是圆的,转着转着又回到了相似的位置。”
      孟怡然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欣赏。“你这段可以写进开篇的综述里。”
      “你帮我润色。”曾嘉笑了。
      “可以。”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曾嘉忽然伸出手,把孟怡然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做了什么,直到她看到孟怡然怔住的表情,手指才停在了半空中。
      “对不起。”她缩回手,耳朵发烫。
      “没事。”孟怡然的声音很轻,她低下头,用手指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动作有些慌乱。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之后暂时说不出话来的宁静。断桥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有人举着自拍杆拍视频,有人在跟雕塑合影,这些嘈杂的声音在江风里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曾嘉。”孟怡然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出生七十年,我们会怎么做?会过江吗?”
      曾嘉认真地想了想。“会吧。我觉得你肯定会的。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胆子比谁都大。当年刚进报社的时候,就你敢一个人去暗访那个黑作坊,我吓得在你后面跟了三条街。”
      孟怡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当时跟在我后面,我还以为是个跟踪我的坏人,差点报警。”
      “你后来知道了是不是特感动?”
      “也没有。”孟怡然嘴硬,“就觉得这人挺傻的,跟了三条街也不上来帮忙。”
      “我那不是怕打草惊蛇吗?”曾嘉也笑了,笑完之后又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孟怡然,“怡然,其实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同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特别打动人。就是那种……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危险,但还是要往前走的那种东西。像过江一样。”
      孟怡然没有回答,但她看曾嘉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而深沉,像江水的颜色。
      暮色渐渐浓了,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断桥上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脚下的钢板上,像两条即将交汇的河流。
      “该回去了。”孟怡然说。
      “嗯。”
      她们转身往回走。桥上的风更大了,孟怡然缩了缩脖子,曾嘉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近了一些,用身体挡住了风口。孟怡然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好让曾嘉不用走得太急。
      走到桥头的时候,有一个卖花的阿姨,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箱子,里面插着几束包好的鲜花。阿姨看见她们,热情地招呼:“姑娘,买束花吧,今天刚摘的。”
      曾嘉看了孟怡然一眼,孟怡然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但曾嘉还是走了过去,从泡沫箱里挑了一束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她付了钱,转身把那束花递给孟怡然。
      “这什么?”孟怡然愣了一下。
      “沈护士日记里写过,她在战地医院外面的山坡上看到过这种花,很小,不怕冷,雪化了就开。她说那是她在那两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曾嘉把花塞到孟怡然手里,“送你。”
      孟怡然低头看着那束小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攥紧了花茎,指节泛白。
      “曾嘉。”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真的很讨厌。”
      曾嘉愣住了。孟怡然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曾嘉大衣领子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什么郑重其事的仪式。
      “走吧。”孟怡然说完就转过身,抱着那束小雏菊,大步朝前走去。
      曾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孟怡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那束白色的小花在她怀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小团会移动的光。她想起沈护士日记里那句话,那是那两年里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她快步追了上去。
      丹东的夜风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曾嘉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要温暖。也许是因为这条江,也许是因为这座断桥,也许是因为江边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和那些还在流传的故事。
      也许只是因为走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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