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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酸与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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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晚照就醒了,比公鸡叫还早。她没有急着爬起来,先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手臂里的情况——那些细丝线还在,位置没变,但那股凉意比昨天又淡了一层,不再像薄冰贴在骨头上,更像是一块冰在室温下放久了,边缘开始发毛,快要化但还没化。那个针眼也还在,但周围的胶皮好像比昨天紧了一点,像一个伤口开始收口了。
她坐起来,心想:"它在往回长。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她没有再去碰那口破缸里的灰水。她把齐管事给的那罐藤灰揣在怀里,推开门往药圃走去。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没有人。鹅卵石路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底,凉意从脚底透上来。她走到药圃门口的时候,看见齐管事已经蹲在老位置了,还是那株寒胆花前面,还是同样的姿势,手指在那片小扇子一样的叶子上慢慢捻着。
苏晚照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齐管事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平的:"比昨天早。"
"睡不着。"苏晚照说。
齐管事没接话,手指继续在那片叶子上捻着。苏晚照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叶片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她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它的汁液挤出来是什么颜色的?"
齐管事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那么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昨天回去试了?"
苏晚照没有撒谎,但她也没有全说真话。她说:"试了。有用。"
齐管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株寒胆花的叶子放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药圃深处走去。苏晚照以为他不想说话了,但走了几步听见他说了一句:"寒胆花的汁液是透明的。挤出来之后过一会儿会变成黄色。"
苏晚照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齐管事走到药圃靠墙角的一排矮架子前面,架子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装着一些颜色不同的汁液和粉末,像是他平时做实验用的东西。他拿起一个碗递给苏晚照。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表面微微泛着黄。
苏晚照接过来闻了一下——有一股刺鼻的酸味,像没成熟的野果子挤出来的汁。
"寒胆花的汁,"齐管事说,"兑了水之后用来处理伤口上的死皮,比刀刮好用。"
苏晚照低头看着碗底那层微微泛黄的透明液体,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处理死皮。她心里那个念头像火星溅到了干草上,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碱——藤灰——能钻进去但打不透。酸——寒胆花汁——能处理死皮。如果先用藤灰水泡软那层东西,再用寒胆花汁去剥它呢?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碗还给齐管事,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药圃里有油吗?做菜用的那种油。"
齐管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长。然后他转身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菜籽油。去年剩的,还能用。"
苏晚照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油脂的气味。她放下陶罐,又问了一句:"皂角呢?"
齐管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跟她的问题无关的话:"你昨天用藤灰泡了多久?"
苏晚照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大半盏茶的工夫。"
齐管事没有再说话。他走到药圃角落堆着的一捆干枯的豆荚旁边,从那捆豆荚里挑了几片枯褐色的皂角,递给她。苏晚照接过来,手里捧着皂角藤灰罐子和菜籽油,像一个刚偷完东西的小贼,心跳得又快又响。
齐管事看着她手里的那堆东西,说了一句语气很平但分量很重的话:"我只给你这些东西,不问你要干什么。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什么东西能进嘴,什么东西只能抹在皮上,什么东西连皮都不能沾。你得自己分清楚。"
苏晚照握着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她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把那堆东西摆在面前的泥地上——藤灰、寒胆花汁、菜籽油、皂角。四样东西,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她蹲在那里看着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慢慢有了一条线。
藤灰兑水烧开了泡进去,能钻进经脉,但那层胶皮挡住了,进不去,像钝刀子割肉。寒胆花汁能去死皮——剥掉表面那层老东西。菜籽油和皂角——外婆以前说过油能软化膏药,贴在皮上撕下来的时候不疼。
她先把藤灰烧开了兑水试了一遍,跟昨天一样——进去了,但停在那层胶皮外面,怎么也钻不透。她把手臂擦干等了一会儿,然后蘸了一点寒胆花汁,小心翼翼地涂在刚才藤灰水浸过的位置。涂上去的一瞬间,皮肤上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无数根小针同时扎进去。她咬着牙没有缩手。那股刺痛顺着毛孔往里走,走到那层胶皮的位置就停住了,和藤灰水的感觉撞在一起——一边是凉的,一边是刺的,两股力量夹着那层胶皮,像两群蚂蚁从两边同时啃一块糖。
苏晚照屏着呼吸感受了一下。还没有透,但胶皮好像薄了那么一丝丝。
她把手洗干净,又想了想。然后她把菜籽油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把皂角掰碎了混进去,搓成一团黑褐色的油膏。她先把藤灰水泡过的位置擦干,再把那团油膏抹上去,用一种油油的、粗粝的触感覆在皮肤上,然后用干草和破布缠了一圈。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只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试。
到了傍晚,她把缠着的布拆开,把油膏擦掉,露出下面的皮肤。
什么变化也没有。不红不肿不痒。
但她把那层油膏擦掉之后,用清水洗了一下手臂,然后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层胶皮好像没有变薄,但它的表面不再那么光滑了,像一层老旧的墙壁被人用砂纸粗粗地打了一遍,有了毛糙的触感。藤灰水的那根线再贴上去的时候,不再是打滑的,而是咬住了。
苏晚照蹲在院子里,手臂湿漉漉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成形了。不是一条完整的路,是路上的几块石头被拼出了形状——碱,酸,油,一步一步来,各有各的用处。
天黑了她把东西收拾好,瓦罐和陶罐摞在墙角,用破布盖好。她躺到干草堆上的时候手臂上还残留着菜籽油的气味,油油的苦苦的,不算好闻但让她安心。
她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念叨了一句话,像记账一样。
"明天试寒胆花汁多放一点看看。"
然后她就睡着了。
—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