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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碱 苏晚照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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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柴房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她躺在干草堆上没马上动,先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手臂里那根线的位置。还在,不是错觉。那股凉丝丝的感觉经过一夜之后淡了一些,不再像昨天傍晚那样像一小片冰贴在骨头上,而是变成了一种很轻微的透,像有人在那层裹着经脉的胶皮上扎了一个针眼之后那个针眼没有长回去,有一丝凉风从针眼里透进来。
她睁开眼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里面确实不一样了,那个针眼还在,没长回去!她脱口而出:"还在!"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她坐在干草堆上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漫上来照在石板地上,石板缝隙里的草尖上挂着露水被光照得亮晶晶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后腰已经不怎么疼了,弯腰的时候只剩一点酸,不使劲根本感觉不到。
她转过身往柴房墙角看了一眼。那口破缸还搁在那里,半缸灰水静了一夜,水面上一层白糊糊的细末已经沉下去了,上面的水清了许多。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缸里,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再试一次。但她没有,她把水收回来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天她用湿灰在手臂上钻了一个针眼,那个针眼一个晚上没长回去,说明这条路确实能走。但光靠丹房外面那一堆炉灰不够,那一堆灰烧的是药材和柴火,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草药梗子炭渣砂石灰末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昨天能钻进去靠的是运气,如果再试几次她需要更干净的东西,她需要知道那堆灰里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药圃的方向走去。
药圃在杂役院的另一边,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就到了。她以前没去过药圃,打扫丹房和药圃不是同一个活,她是管丹房那片区域的。但她记得昨天扫地的时候听人说过药圃那边有一个人姓齐,大家叫他齐管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药圃里所有的药材归他管。她走到药圃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排药畦前面,用手指在拨弄一株草的叶子。他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全身上下就那双手看起来不像干粗活的。
苏晚照站在门口没进去犹豫了一下,那个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
"你不是药圃的人。"
苏晚照说:"我是丹房打扫的杂役。"
齐管事还是没有回头,手指在那株草的叶子上慢慢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到她后腰的位置又移开了:"腰好了?"
苏晚照愣了一下。她还没回答,齐管事已经转身往药圃里面走了,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偏了偏头让她跟着。她跟着他走了进去,药圃比她想象的大,几排药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排种着不同的药材有些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润气息,跟丹房里那种闷闷的药味不太一样,这里的气味是活的清清爽爽的。
她跟在齐管事后面走了一段路,心里在想要怎么开口问灰的事。齐管事先说话了:"你刚才蹲在门口往我这里看了三次。有什么事?"
苏晚照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了:"我想问您一件事。丹房烧过的炉灰倒掉之前有没有人管?把灰里的药渣和炭渣分开只留细的那一层,或者把灰煮一下兑水之后把上面的清液澄出来用,行不行?"
齐管事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跟她的问题毫无关系的话:"你多大了?"
"十四。"
齐管事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一些。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药圃最里面的一间小棚子前面。棚子是用竹子和茅草搭的,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几个陶罐几捆干草一个磨盘。他走到棚子角落蹲下来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一个瓦罐递给苏晚照:"你看看。"
苏晚照接过来打开一看,瓦罐里装着大半罐白色的细末,比丹房外面的炉灰干净得多,颜色不是灰褐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像晒干碾碎了的贝壳粉。她伸手沾了一点放在指尖上搓了搓,很细很滑,没有炉灰里那种硌手的草药渣和砂石颗粒。她脱口道:"这个比草木灰细三倍!怎么做到的!"
"藤灰。"齐管事说。"月门边上那棵藤你见过吧?那棵藤的枝条烧成灰碾碎了过筛澄水晾干就是这个,细三倍还不伤手。"
苏晚照捧着那个瓦罐,心跳快了起来:"您怎么会有这个!"
齐管事没有直接回答。他回到药畦边蹲下来继续拨弄那株草的叶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棵藤是药材,它的枝条烧出来的灰能治很多毛病。我每年秋天砍一批枝条烧灰存着,用了十几年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要的话可以拿去,反正这罐是新烧的还没用。"
"谢谢您!"苏晚照捧着那个瓦罐,手心在出汗。
齐管事没接这个话茬。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药圃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那语气不像嘱咐更像随口一提:"你昨天晚上蹲在那间柴房里的时候,我就在院墙那边。"
苏晚照愣住了。齐管事的背影在晨光里顿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藤灰不能直接敷在破皮的地方,要兑水烧开了放温再用。你先烧一锅水吧。"
苏晚照站在药圃里手里捧着那个瓦罐,愣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回到柴房把那个瓦罐放在墙角,蹲在它前面看了很久。她打开罐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细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什么味道微微发涩,跟草木灰差不多但更细更滑,像把面粉碾到了极细的那种触感。她心想:"比草木灰细三倍,兑了水烧开放温,那钻进去的感觉会不会比昨天更强!试一把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找了一口破锅。柴房后面有一口不知道谁留下的旧铁锅,锅底破了一个洞但拿东西堵上还能烧水。她把锅洗了两遍又用清水涮了一遍,装了大半锅水蹲在院子里生了火。等水烧开的时候她没有干坐着等,站起来又走回了药圃。
齐管事还蹲在药畦边那株草前面,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他根本没离开过。苏晚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蹲了下来,看他拨弄那株草。
过了一会儿齐管事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平的:"腰被踢了之后是不是有一条线凉丝丝的,从腰上那个位置往大腿的方向走?"
苏晚照猛地转过头看他。齐管事没有看她,手指继续在那株草的叶子上轻轻捻着:"那是经脉里的气被你后腰的瘀血压住了过不去,等瘀血散了自然就通了。你没学过灵气运转,不要自己乱试。"
苏晚照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昨天她用湿灰在手臂上试过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给了她一罐藤灰告诉她藤灰不能直接敷破皮的地方告诉她那条凉线是什么,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她接下来想做的事,用藤灰兑水泡自己的经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株草叫什么名字?"
齐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间的那片叶子。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寒胆花。不是长在土里的,长在石灰岩缝里,根要吸到石灰岩的水才能活。"
苏晚照低头看着那片小扇子一样的叶子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把"石灰岩"这个词记了下来。她不知道石灰岩到底是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个字——灰!藤灰。寒胆花长在灰岩缝里。都是灰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关系,但她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有一条路。她没有把这些话问出来,蹲在那株草前面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柴房走去。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她把火压小了一些等水稍微凉了一点,往锅里加了两勺藤灰。灰白色的细末落在水面上慢慢沉了下去,她拿一根干树枝搅了搅,锅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泛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烧过的气味。她蹲在锅前面等水从滚烫变成温热,热气扑在她脸上潮潮的,带着藤灰特有的那种涩涩的气息。她把手伸到锅上方试了试温度,还能再凉一点,又等了一会儿,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沾了一下缩回来,觉得温度差不多了。
她没有马上把手泡进去。她蹲在锅前面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锅里灰白色的水静静地冒着热气,想起今天早上的事了,齐管事说那条凉线是经脉里的气被瘀血压住了,等瘀血散了自然就通了。他说她没学过灵气运转不要自己乱试。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确实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经脉在哪里不知道灵气怎么运转不知道修真界的人是怎么修炼的。她蹲在那里,锅里的热水蒸气扑在她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她挽起袖子把左手的整条小臂慢慢地放进了锅里。锅里的水是温热的,不烫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泡进去的时候手臂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藤灰的细末在水里悬浮着,附着在她的皮肤上滑滑的涩涩的,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等了很久。温热的藤灰水浸着她的手臂,水里的细末附着在皮肤表面,凉丝丝的感觉从毛孔里渗进去,像极细极细的丝线慢慢地往里走。不是昨天那种一根线的感觉了,是几十根上百根极细的丝线,从她手臂上每一个毛孔里同时往里钻,像一蓬细密的雨丝落进干裂的泥土里无声无息的,但每一条都在往深处渗!
苏晚照屏住呼吸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那股凉丝丝的线群走过皮肤走过浅层的肌理,然后遇到了那层胶皮。昨天湿灰只能在上面扎一个针眼,今天的藤灰水,几十上百根细丝线同时扎在那层胶皮上,没有扎透但它们也没有被弹回来,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春天的雨丝落在一块干透了的地面上,表面润湿了只差一口气就能渗进去!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锅里灰白色的水,水汽还在袅袅地往上飘,手臂泡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的存在,它们没有退也没有散。她慢慢地把手臂从锅里抽出来,水珠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滴,灰白色的细末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印迹。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臂,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还差一点!藤灰水是温和的像春天的细雨,但她需要的可能不是细雨了,她需要一点更烈的东西。
她蹲在锅前面手臂上湿漉漉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想到了齐管事说的寒胆花。石灰岩。石灰岩的水是碱的,寒胆花的根吸着碱水长大,那它的叶子呢?如果把寒胆花的叶子和藤灰一起煮呢?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明天再去一次药圃。
天黑之前她把锅里的水泼了,心里那个劲儿还在跳,自言自语:"有路了!"把锅洗干净扣在墙角晾着,把瓦罐盖好放回柴房角落里。她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手臂里那些细丝线的位置,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层胶皮的表面,像一场雨落在地面上之后雨水没有流走就停在那里,等着土地自己裂开。她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心想:"明天再去药圃看看!"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秋天的虫叫声慢慢睡了过去。
—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