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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憾与新生   冷湖的 ...

  •   冷湖的夜,真静。
      风贴着沙丘刮过去,发出那种很轻的哨音。
      但这间铁皮观测站里,声音好像被放大了。炉子上架着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行军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呼吸都缠在一起。
      裴砚烧得迷迷糊糊的。平时那股子清冷劲儿全散了,这会儿软得像没骨头,整个人都挂在季寒身上。
      “水开了。”季寒压着嗓子说。
      他动了动左腿,早就麻了。
      裴砚没吭声。他只是往季寒怀里又钻了钻,额头烫得吓人,脸颊泛着病态的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季寒叹了口气,动作放得很轻,把人平放在床上。
      裴砚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手指在被面上胡乱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
      季寒把温水杯搁在床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板薄荷糖。这是以前熬夜看星时带的,现在倒成了哄人的玩意儿。
      他剥开糖纸,把那颗透明的糖丸丢进自己嘴里。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刺激的薄荷脑。
      然后,季寒重新靠回床头,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盯着裴砚看。
      “裴砚。”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裴砚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音节:“……渴。”
      “不渴。”
      季寒凑近了点,鼻尖几乎要蹭到裴砚的鼻尖。他盯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眼神暗了暗,“张嘴。”
      裴砚烧得脑子转不动了,全凭本能听话。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带着凉意的东西,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裴砚下意识地含住。
      是糖。季寒嘴里的糖。
      舌尖碰到的瞬间,裴砚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季寒放大的脸,还有季寒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占有欲。
      “唔……”
      裴砚想往后缩,但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了,退无可退。
      季寒没急着退开。他看着裴砚的眼睛,舌尖在那人的上颚轻轻一顶,把那颗已经含化了一半的糖,渡了过去。
      甜的。凉的。还带着季寒的体温和一点点烟草味。
      这个吻很浅,却极其黏糊。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了一条极细的银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暧昧的光。
      季寒没放过他。拇指指腹蹭过裴砚湿润的下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边磨砂:“甜不甜?”
      裴砚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羞的。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慌乱的阴影,手指死死揪住了季寒的衣角,没说话。
      季寒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震得裴砚贴在他胸口的耳朵发麻。
      “不说话就是甜。”
      季寒重新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睡吧。糖给你吃了,药效快来了。”
      裴砚窝在他怀里,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口那股燥热都散了不少。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季寒。”
      “嗯?”
      “你以前……没这么流氓。”
      季寒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
      “以前是以前。”季寒的手顺着裴砚的后背慢慢往下撸,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以前你跑了六年。这六年里,我做梦都在想怎么把你抓回来。现在人回来了,还不许我耍点流氓?”
      裴砚没反驳。
      他把脸埋进季寒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季寒的味道。混着戈壁滩的风沙味,混着机油味,还有那股让他安心的、活生生的烟火气。
      “我不跑。”裴砚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季寒的小拇指,“这辈子都不跑了。”
      季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季寒才慢慢睁开眼。
      他没睡。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手指轻轻摩挲着裴砚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那是裴砚六年前亲手打磨的,内侧还刻着【M42-06】。季寒的拇指在那点凹凸不平的刻痕上反复摩挲,感受着六年前那个少年熬红了眼、磨破了手留下的温度。
      这枚戒指太贵重了。它装了裴砚整整六年的命,太沉。
      季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砚的额头上。
      “裴砚,”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枚戒指,我们把它收起来,好不好?”
      裴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像是怕季寒嫌弃这枚戒指太廉价。
      “它太贵重了。”季寒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它装了我们六年的命,太沉了。我们现在,戴不动了。”
      季寒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旧戒指褪下来,放进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盒子里,然后塞进裴砚贴身的口袋里。
      “这枚戒指,是我们过去的六年。”季寒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位置,“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摸摸它,就知道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然后,季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绒布袋。
      里面躺着一对崭新的戒指。
      不是银的,也不是金的,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光泽的钛钢。款式极其简单,就是两道交错的弧线,像极了望远镜里看到的星轨。
      没有刻字,没有宝石。干干净净,就像他们现在的人生。
      季寒拿起其中一枚,拉起裴砚的左手。
      “六年前,你没能把戒指给我。今天,我重新给你戴上。”
      他把那枚戒指,慢慢套进裴砚的无名指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然后,季寒拿起另一枚,套进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他举起手,把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两道交错的弧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以前那个,是遗憾。”季寒低下头,在裴砚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现在这个,是以后。”
      季寒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捕获M42”的备忘录。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季寒单手打字,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敲得极慢,极认真。
      【日期:2033年6月28日。】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地点:冷湖观测站。】
      【状态:裴砚发烧(38.5℃),喂了一颗薄荷糖,哄睡了。旧戒指收好了,新戒指戴上了。】
      【进展:他刚才含着我的舌头咽糖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真可爱。】
      【备注:】
      【我们的星星,终于圆了。】
      【裴砚,欢迎回家。】
      季寒放下手机。他把脸埋进裴砚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安。”
      “我的,裴砚。”
      窗外,风声依旧。
      但在这片荒芜的戈壁滩上,在这间小小的铁皮屋里。两颗漂泊了六年的星星,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停靠在了彼此的轨道上。不再流浪,不再孤单。
      ---
      夜风又紧了一阵,铁皮屋顶被吹得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季寒没动,只是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裴砚的肩膀也裹进去。
      裴砚的手还勾着他的,指腹贴在他的小拇指上,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一点白。季寒低头看了一眼,没抽手。他怕一抽,裴砚就醒了。烧刚退,人其实还虚着,醒了肯定难受。
      季寒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他勾着。
      另一只手空着,也没闲着。他摸到裴砚的后颈,指腹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打着圈,一下,两下,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这人还在不在。
      裴砚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才慢慢呼出来。季寒听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想起下午把裴砚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这人轻得吓人。那时候裴砚还在逞强,说没事,就是有点晕。季寒没拆穿他。只是把人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说了一句:“没事,我在。”
      现在也是。我在。
      季寒看着窗外,云层还在慢慢散。他不知道裴砚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起来,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事。但他知道,人在这儿了。戒指戴上了。话也说开了。剩下的,慢慢来就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裴砚的颈窝里。裴砚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烫了,是温的。
      季寒闭上眼。他听着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他自己的,慢慢重合在一起。
      “裴砚。”他小声叫了一句。没指望回应。
      但怀里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季寒笑了一下。他把人抱得更紧了点。
      “睡吧。”
      “我守着。”
      ---
      后半夜,风停了。
      戈壁滩上的夜,冷得彻骨。铁皮屋里的温度全靠那个小炉子撑着,柴火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季寒是被冻醒的。准确地说,是被怀里的人冻醒的。
      裴砚烧退之后,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整个人像块冰似的,手脚冰凉,直往他怀里钻。
      季寒皱了皱眉,没犹豫,直接掀开被子,把裴砚整个人捞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他。
      裴砚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脸贴在他的胸口,鼻尖蹭了蹭。
      “冷……”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季寒叹了口气,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我在。睡吧。”
      裴砚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季寒低头看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他能看到裴砚的侧脸。烧退之后,那张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疲惫散了不少,透着一种难得的安宁。
      季寒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凉,但不再烫了。
      他盯着裴砚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六年。他等了六年。这六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人,又无数次在醒来后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当裴砚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把这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明白,有些习惯,根本不需要去养。因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忘不掉的。
      季寒低下头,在裴砚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把下巴搁在裴砚的发顶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慢慢放松下来。他太累了。从裴砚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合过眼。现在人安安稳稳地躺在怀里,戒指也戴上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可以落下来了。
      季寒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睡着之前,他感觉到裴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季寒的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也勾了回去。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天快亮的时候,季寒醒了。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吵醒的。睁开眼,怀里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季寒愣了一下,猛地坐起身。
      然后他看到了裴砚。
      裴砚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的目镜,正对着窗外的天空看。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季寒看着他,没说话。
      裴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醒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季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目镜上:“在看什么?”
      裴砚转过身,走到床边,把目镜递给他。“看星星。”他说。
      季寒接过目镜,低头看了一眼。目镜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M42,猎户座大星云。】
      季寒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裴砚。
      裴砚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起来看了一眼。”裴砚说,“云层散了。M42,很清楚。”
      季寒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裴砚在说什么。M42,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观测的星云。六年前,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那片璀璨的星云。那时候,裴砚说,M42是猎户座的剑,是宇宙中最亮的地方。
      后来,裴砚走了。季寒一个人留在这里,看了无数次的M42。每一次,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裴砚回来了。
      季寒低下头,把目镜握在手里。金属的触感有些凉,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暖。
      “好看吗?”他问。
      裴砚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好看。”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季寒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季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整个铁皮屋。也照亮了两个人交握的手。
      季寒看着裴砚,轻声说:“裴砚。”
      “嗯?”
      “欢迎回来。”
      裴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季寒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承诺。
      季寒闭上眼睛,回应了他。
      窗外,风停了。戈壁滩上的清晨,安静而美好。两颗漂泊了六年的星星,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停靠在了彼此的轨道上。不再流浪,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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