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着陆 面吃到 ...
-
面吃到一半,季寒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味道不对。
是他对面的人不对。
裴砚吃得太慢了。
每一口面吸进去,都要停顿好几秒才咽下去。脸色原本就白,这会儿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着更没什么血色,透着股灰败劲儿。
季寒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想起刚才开门时,裴砚靠在门框上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那时候光顾着高兴,顾着生气,顾着把人锁进屋里,压根没细看。
现在静下来,才发现裴砚的呼吸有点乱。
不是那种跑完步的喘,是那种从肺管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虚。
“你是不是不舒服?”
季寒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眉头皱得死紧。
裴砚没抬头。
他正用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条,慢吞吞往嘴里送。
听到问话,他动作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没事。”
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
“别骗我。”
季寒急了,直接伸手去摸裴砚的额头。
手心有点糙,带着常年握螺丝刀留下的薄茧。
裴砚下意识想躲,但动作太慢,还是被季寒贴了个正着。
烫。
烫得吓人。
季寒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眼神都变了。
“发烧了你不说?”
季寒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裴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扔出去?”
裴砚没说话。
他垂着眼皮,盯着碗里那点浑浊的面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边。
“冷湖海拔高,你刚下飞机就往这儿跑,身体能扛得住才怪。”
季寒一边骂,一边已经站起身,把那碗没吃完的面往旁边一推。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裴砚的腋下,想把他架起来。
“走,去床上躺着。”
“季寒。”
裴砚没动。他坐在那儿,像尊沉甸甸的石像,任由季寒拽。
“我不困。”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不困?”
季寒喘着气,额角青筋直跳。他看着裴砚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疼,最后只能压低声音,带着点哄的意味,“听话,先躺会儿。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裴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焦距,像是蒙了一层雾。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松开抓着筷子的手。
“我没带药。”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我没带药,也没带衣服。我就带了我自己,还有……”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插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上。
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季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有什么?”
季寒问。
裴砚没答话。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
这一动,身体晃得厉害,差点直接栽进季寒怀里。
季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去掏他口袋。
“到底藏了什么?”
季寒嘟囔着,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U盘。
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侧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季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
这是六年前,他塞给裴砚的那个。里面存着他们所有的观测数据,还有那张猎户座大星云的模糊照片。
“你一直留着?”
季寒的声音有点抖。
裴砚靠在他肩膀上,下巴轻轻蹭了蹭季寒的颈窝。
“嗯。”
他应了一声,气息喷洒在季寒皮肤上,烫得人发颤。
“我说了,我把命都给你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季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裴砚。”
季寒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在。”
“你是不是傻?”
季寒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砚的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那股消毒水味,“你知不知道,我这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每天都带着,生怕弄丢了。”
裴砚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季寒的后背。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知道。”
裴砚说,“我知道你不会丢。”
两人就这么在狭小的厨房里抱了一会儿。
直到裴砚的呼吸越来越重,季寒才猛地回神。
“先去躺下。”
季寒扶着裴砚往行军床走。
把人安顿好,盖上厚实的羽绒被,裴砚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季寒转身要去翻医药箱。
“季寒。”
裴砚又叫他。
季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想喝水。”
裴砚说。
季寒倒了杯温水,走过去,把人扶起来一点,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裴砚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还有吗?”
季寒问。
裴砚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嘴角的水渍。
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
这一次,他掏出来的,不是U盘。
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圈,没有任何花纹。
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而坚定的光泽。
季寒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看着那枚戒指,脑子一片空白。
“季寒。”
裴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给我买块最贵的表,把我的时间都拴在你身上。”
裴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我没钱买表。也没钱买钻戒。我就买了这个。”
“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拖油瓶。”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裴砚抬起手,把那枚戒指举到季寒面前。
“季寒,我不想再当星星了。我想落地。”
“你愿意收留我这个,没有钱、没有家、只有个破心脏的流浪汉吗?”
季寒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忐忑和期待的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砸在裴砚的手背上,烫得裴砚猛地一颤。
“你是不是傻?”
季寒骂了一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找了你六年。我修了六年的望远镜。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这片星空。”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季寒伸出手,一把抓住裴砚举着戒指的那只手。
他低下头,对着裴砚的掌心,狠狠咬了一口。
不是很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嘶——”
裴砚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抽手。
“这一口,是替六年前的我咬的。”
季寒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咬你一声不吭就跑了。咬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等。咬你不知道照顾好自己,非要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发烧。”
裴砚任由他咬着,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还有呢?”
裴砚问。
“还有……”
季寒松开嘴,看着掌心里那个清晰的牙印。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裴砚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里带着血腥味,带着咸涩的眼泪味,还带着六年的风沙和等待。
裴砚闭上眼,仰起头,承受着这个迟来的、却又刚刚好的吻。
季寒松开他时,两人的嘴唇都有点肿。
“还有这个。”
季寒抓起裴砚的手,把那枚银戒套进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替我自己答应了。”
季寒看着那枚戒指,嘴角扬起一抹傻笑。
“裴砚,从今天起,你的时间就是我的时间。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要是敢再跑……”
季寒低下头,看着裴砚的眼睛。
“我就把你锁在这冷湖戈壁滩上,让你给我修一辈子的望远镜。让你看着这片星空,直到你老得看不见为止。”
裴砚看着他。
看着这个守了他六年、爱了他六年的傻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季寒无名指上的银戒。
“好。”
裴砚说。
“我不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儿,陪你。”
窗外,冷湖的风依旧在呼啸。
但在这间狭小的观测站里,在升腾的水汽和交叠的呼吸中,两颗漂泊了六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合二为一。
季寒躺下来,把裴砚裹进被子里。
他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睡吧。”
季寒轻声说。
“我在。”
裴砚靠在他怀里,听着季寒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有力,沉稳,真实。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要亮。
“季寒。”
裴砚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嗯?”
“我饿了。”
裴砚小声说。
季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睡醒了再吃。乖。”
裴砚没再说话。
没过几分钟,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季寒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着一种真实的温度。
他低下头,在裴砚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裴砚。”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