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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人叫他—寂列 收音机录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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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人叫他——寂列
沈予柠站在原地沉默片刻,从自己的背包拿出原本已经放置在桌上的收音机,手指重重的按了下去。
一阵杂乱的电流声后,男人的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全体市民注意,请立即前往第三、第七安全区……”
中年男人蓦地抬头,目光直直的望向还在不断重复的收音机,他手里的抹布悬在齿轮上方,没有落下。
收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不是演习。再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那个声音一遍遍重复,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阳光把遮阳棚的影子慢慢推过地面,落在他们之间。
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台收音机。
然后中年男人把抹布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齿轮被搁置在零件盒边上,钢面擦的能反光。
他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沈予柠。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段录音。”语气很平,不像问句,更像陈述。
沈予柠低垂着眸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
“你认得这个声音。”很平淡的语气。
等了几秒,沈予柠重新开口:“你在寂列的部队待过。”
他拿起齿轮,手指捏着齿轮转了又转。
随后中年男人有些肿胀发黑的指节稍稍用力,捏着齿轮至指腹泛白。
他终于把齿轮放下了,放在摊开的零件旁边,然后抬起眼看着沈予柠。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一片乌青,是长期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沈予柠很久,不是打量,是判断。
喉咙猛地发紧,“你——”中年男人顿了顿,“你怎么会认识寂列?”
沈予柠没有退缩,手指紧紧握着,指节泛白发僵:“因为我昨晚听到了他的声音。”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听到和寂列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
她把收音机往前送了送,再次按下播放键,那些冷静、沉稳的句子,在三年前的某一天,曾经铺满这个城市的整个上空。
中年男人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演习。”
广播停了,中年男人重新拿起已经擦的发亮的齿轮,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没有接话,拿着齿轮的指尖有些泛白。
“不可能。”他的语气顿了顿,手指更为用力。
“他已经死了。”
“我在一个实验基地的办公室听到的。”沈予柠的声音很轻。
“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发出机械嗡鸣的声音。有人叫他寂列。”
似是安静了许久,中年男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发涩:“他说了什么?”
沈予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垂着眸子,拇指无意识的搓着食指指腹。
耳朵里又响起昨晚的那个声音。
“那道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很低,很沉,像是被压在金属腔里,嗡鸣先出来,然后才是人声,带着很短促的电流声,像是电路短路时跳出来的半句话,有些沉闷。”
她抬起头,看向中年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予柠说这些句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中年男人没有动。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沈予柠慢慢抬起眼睛。
“是。”
他的手重新垂直于齿轮上方,没有碰下去,发黑的指节有些止不住的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中年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油垢和裂口的手,沉默许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他最常说的字。”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只轻声接着开口:“每次接到任务,他只回一个字。是。说完就走。不多问,不确认。”
阳光把遮阳棚又推过来几寸。收音机静静地躺在小桌上,旁边是拆开的军用电台零件,还有一块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旧抹布。
中年男人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个看不清原来模样的旧轮胎上,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左裤腿空荡荡的裤管,另一只手停在齿轮旁,没有再碰任何东西。
沉默了很久。沈予柠没有再追问,她已经不需要了。
把收音机重新收回背包,站起来,向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不是礼节,是郑重的告别。
沈予柠走出遮阳棚,阳光重新打在她的脸上,比来时更刺眼了。
她停住脚步,微微仰着头,五指打开,看着指缝间隙散出的阳光有些昏沉。
沈予柠想:这就是最终答案了吗?
她看着中年男人佝偻的背脊,看着那只按在左裤腿裤管上指节发白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答案,答案早在昨晚那个“是”里就给她了,只是沈予柠不敢认。
中年男人说,那是他最常说的字。
他每次接到任务,只回一个字。说完就走。不多问,不确认。
凌执说,被改造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是想在末世求的一个庇护所。
沈予柠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在脑子里,在同一个位置。
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位置过。现在它们之间隔着一层很薄、一捅就破的东西。
他从没有签字。
沈予柠蓦地想起凌执说起“被改造的人都是自愿的”时的表情——平静的、诚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认真的直视着沈予柠的眼睛。
她用三年才想明白这件事。不——是用三年才敢想明白。
沈予柠不再想凌执了,她在想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在想他昨晚发出的机械嗡鸣声,在想他那双护目镜下平静的眼睛。
在想三年前的疏散广播里说的:“这不是演习”时,有没有想过,他最终没有回到安全区,而是以这种方式活了下来。
随着身影距离那个遮阳棚越来越远,那个念头慢慢从她的脑子抽离出来。
一个沉甸甸的、三年前就该有人去做的事的想法浮现出来,慢慢坚定形成了一条雾蒙蒙的路。
她要把那个人,把寂列从那个实验室里弄出来。
不是为别人,只是因为那个人值得被叫一次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