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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列“牺牲” 收音机里的 ...

  •   第2章 寂列“牺牲”
      空气中飞扬的尘埃,就像她脑中那些被意外惊醒的念头,混乱而汹涌。但它们也终将和这些尘埃一样,缓缓落地,再无踪影。
      而沈予柠的内心,也仿佛和这些被亲手抚平褶皱的旧物一样,一点点,变得坚硬而棱角分明。
      她的手指顿住片刻,余光里撞进——
      旧物堆最下层,露出一角泛黄的报纸。纸张边缘已经脆了,有被虫蛀过的细密小孔,但标题还在。那几个字很大,几乎占了整张报纸四分之一的版面。
      她把报纸从旧物堆里抽出来,手指碰到“寂列”两个字时,顿了顿。
      “行星防御理事会‘沉默寂列’计划首席作战官——寂列,于枯藤计划中英勇牺牲。”
      “寂列”两个字,被一道折痕从中间劈开。
      沈予柠盯着那个名字。她记起了这张报纸。
      三年前,她读过,这份讣告也在幸存者之间传了很久,头版全是一个人的消息。那时她只是扫了一眼,不认得这个人,只觉得那些字眼太大了,大到有些不真实。
      现在这个被折痕劈开的名字就躺在她手边。
      昨晚凌执的声音忽然又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那个词和报纸上的字叠在一起,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旧物堆边缘,几件刚整理好的旧物从纸箱上滚下来——码放整齐的电池散了一地,有一枚滚到了墙角,但沈予柠没有低头去看。
      她几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台旧收音机。布满划痕的外壳,有几个按键已经陷进去了,但侧面的开关还在。她用拇指按下去——太用力了,没反应。
      但收音机没响。她按了几次开关,屏幕只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就灭了。大概是电池老化太久,也可能是电路板早就受潮了。
      沈予柠不甘心,咬唇焦躁地用手掌猛拍了一下收音机的后盖。
      “砰”的一声闷响,她手指颤抖着赶紧去按开关——一道微弱的电流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沈予柠拿着那台重新启动的收音机站了一会,拇指死死摁住开关键,指节发白。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报纸。版面上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
      印刷的网点已经很粗糙了,但轮廓还在。照片里的人戴着护目镜和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是一顶军方首席作战官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那种上战场前的凌厉目光。是很平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弧度,连帽檐投下的阴影都像是被算好了距离,恰好停在他的眼皮上方。
      沈予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这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好像所有情绪都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昨晚。她没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脸。她只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被机械嗡鸣裹着的、干涩的、没有音调起伏的单字节。她把报纸拿近了一些。照片上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平静的,没有多余弧度的。
      沈予柠并不认识这双眼睛。但她忽然觉得,昨晚发出那个声音的人——如果是他的话——他大概就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被凌执踩在脚下。
      那个念头像一根冰针刺进她的后颈。她没有发抖,只是把报纸攥得更紧了。纸张边缘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
      她低头看着收音机,拇指还在死死摁着开关键,电流声仍在持续。
      沈予柠开始调频,手指拧着旋钮慢慢旋转,杂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像无数的细针扎在耳膜上。
      她这一次手指在发抖,收音机从她手里滑了一下,沈予柠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她把旋钮又转了半格。
      刺啦。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
      “全体市民注意,请立即前往第三、第七安全区。这不是演习。再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冷静。沉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听过这段广播。三年前,大撤退那天。那时这个声音从每个还能响的喇叭里传出来,铺满整个城市的上空。那时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很稳,稳得让人莫名相信那些安全区真的存在。
      现在重新听,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又按了一次回放键。
      “……这不是演习。”
      回放。
      “……这不是演习。”
      回放。
      她的手指一直按在回放键上,忘了松开。那个声音一遍遍重复,从冷静变得荒诞。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好像一旦停下,某些东西就会塌掉。
      回放。
      “……是。”
      不是收音机里的声音。是昨晚那个。
      沈予柠的手指终于从按键上松开。收音机还在响,但她已经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两个“是”字——一个来自三年前的广播,一个来自昨晚的门缝。它们在某个频率上重合了。
      不是音色。音色已经被机器搅碎了。不是语调。那个东西已经没有语调了。
      是咬字。那个字的发音很靠后,像是从喉咙深处往上推,沉闷地压在舌根和上颚之间。说话的人习惯把声音收紧,不往外吐。即使声带被机械化了,这个习惯还在。像是有人把声带拆下来装进金属腔里,但忘了改掉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她呆愣在原地。收音机继续响着。
      “……这不是演习。”
      沈予柠不知道这个声音播了多少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指在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边角。她的指甲刮过桌面上的木纹,一下,两下,停住了。
      微微用力指甲扣紧桌面上的木纹,留下一道道指甲印。
      她把报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个名字。是因为那个名字背后的人——那个在照片里把所有情绪都收进护目镜后面的人——现在正跪在凌执的办公室里,被碾碎声带,被剥夺拒绝的能力,被当成一件东西来使用。
      而凌执问她:你怎么来了。
      三年前他站在她门口,手里攥着这份报纸,嘴角带着她当时没看懂的弧度。她那时只是接过报纸,读了讣告,为一个不认识的军人惋惜了几秒。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在他离开时,觉得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她现在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沈予柠转过头,看向门口。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她需要找一个人。一个曾经和寂列在一起并肩作战——或许不用一起上战场,但一定是和寂列站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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