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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蜚语碎纸笔 月考的 ...


  •   月考的风波彻底落定之后,私立高中的校园又回归往日那副精致又疏离的模样。洁白的走廊瓷砖反射着天花板吊灯柔和的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行而过,耳边飘来的闲聊,大多是周末去哪里度假、新款的配饰,或是各家生意上的琐事。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在被优渥家境滋养出来的松弛之中,所有人理所当然享受着父辈铺垫好的一切,不必过早体会生存的重量。

      时宝宝就混杂在这群少年少女之间,像一块突兀的石子,嵌进这一片精致平和的环境里。

      时家的黑色商务轿车偶尔会停在校门口,乌黑锃亮的车身在一众私家车之中格外惹眼。每当她从这辆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周围总会投来几道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那短短几步路,是她偶然触碰到的体面。可这份体面从来不属于她,仅仅只是借过来的片刻光景,不会贯穿她全部的生活。

      别墅区附近没有通行的公交大巴,她提前在一位街道大姨手里花五百元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时间还算充裕的清晨与傍晚,她便跨上这辆车,独自穿梭在城市纵横交错的街巷。哈尔滨街道总会有那么一两条柏油路上,坑坑洼洼,就像是这个城市历经了风吹雨打,老气横秋城了这座城依然不老,不俗气。遇到刮风降温的天气,冷风直直灌进衣领,吹得脸颊生疼。若是碰上雨天,或是前一日打工过度劳累身体扛不住,她才会狠下心,掏出微薄的收入打车往返。

      骑自行车上学充满各种不可控的意外。有时候路上车流拥堵,有时候自行车链条发生小故障需要临时处理,种种状况都很容易耽误时间。她常常踩着早读的铃声慌慌张张冲进教室,额角带着赶路跑出来的薄汗,偶尔实在来不及,便会直接迟到。

      对于她频繁迟到这件事,班主任已经在班上当众批评过许多次。老师并不知晓她放学后还要外出打工的实情,只看见她屡屡踩点、迟到的表象。站在讲台上授课,他不止一次留意到一些不太起眼的细节:时宝宝摊在课桌上的手掌布满厚茧,指腹的裂口新旧交错,偶尔校服袖口边角,还沾着一点很难洗干净的浅淡油渍。

      这些细碎的景象落在眼底,他皱了皱眉,课间单独把时宝宝叫到走廊。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上,语气混杂着惋惜与不解:“你这双手是用来读书学习的,不是用来打工的。你的肩膀还很单薄,这些责任,不是你该担的。”

      时宝宝紧紧攥起布满伤口的拳头,指尖用力,咬了咬下唇,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可老师,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我只能依靠我自己。我会尽量不耽误学业。”

      可固有认知依旧占据了老师的想法,他依旧当众点名指责她学习态度散漫,自律能力不足。老师的这番评判,也进一步放大了班上同学心底的轻视。
      班上的同学早就不动声色地把时宝宝观察得清清楚楚。她身上的衣物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布料却已经洗得发白,算不上崭新惹眼。而最无法掩饰的,是她的一双手。那是常年在面馆洗碗、后厨打杂、在旧书铺翻理成堆旧书本磨出来的一双手,掌心结下一层厚厚的硬茧,指腹布满反复裂开又反复愈合的细小伤口,冷水、油污日复一日侵蚀,皮肤粗糙僵硬。在这所大多孩子十指细腻光滑的私立高中,这样一双手太过扎眼,想藏都藏不住。

      流言如同传染病毒只要有个小细微的开囗传播的速度不差病毒的爆发,先是课间角落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一句一句辗转传开。
      “明明住在时家,条件不差,为什么还要出去打工受罪?”
      “谁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在时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你看看她那双手,简直和家里干活的佣人没什么两样。”

      闲话越传越扩散,慢慢不再仅限于背后的议论。有几个女生会聚在一起,故作嫌弃地上下打量她的手掌,交头接耳发出嗤笑。也有不少男生抱着胳膊,肆无忌惮当众起哄取笑。他们见过她坐着时家商务轿车到校的风光模样,也隐约听闻她放学就要奔赴老城区打零工,便把这件其实很小普通当作饭后茶余的笑谈。躲在阳光下的影子自以为是。嘲笑、讽刺人类的基因早已刻在老朽的封建社会主义,和核心价值观印象。舌头吐出那些讥讽的话语,一层一层包裹住时宝宝,像复读机二十四小时传进她的耳中。

      可经历过太多生活磋磨,这些旁人投来的恶意,更像是一场人工制造的雨水,洗刷她内心起伏跌宕的情绪。她不会恼羞成怒,也不会窘迫躲闪,人只有过直视自己失败率,生活才能寻找真正的快乐。只是校园课堂对于她而言,本身就是一场难熬的消耗。

      前一日打工往往要熬到深更半夜。面馆后厨闷热熏蒸,大把碗碟泡在滚烫又混杂洗洁精的水里,之后又要赶到旧书街,在满是尘土霉味的狭小店铺里整理堆积如山的旧书。等到全部活计做完,回到住处,留给她睡觉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浑身筋骨处处酸痛,疲惫沉沉地钉进骨头缝里。

      坐到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面,听着周围朗朗的读书声,困意便如同潮水一般,一阵接着一阵往上翻涌。眼皮重得仿佛坠上铅块,脑袋昏昏沉沉,无数次睡意袭来,差一点就要直接伏倒在课桌上。为了不让自己当众睡过去,她只能悄悄死死咬住舌尖,或是在桌子底下用力掐自己的手腕,靠着□□传来的刺痛,硬生生把沉沉的睡意压下去。

      可等到拿起笔开始写字的时候,现实的窘迫再也遮掩不住。笔杆重重压在指腹那些裂开的伤口之上,尖锐细碎的痛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整夜劳作耗干了身体的力气,握笔的指尖虚软发颤,落在纸面上的字迹轻飘飘的,笔画不稳,偶尔还会出现歪扭的痕迹。旁边座位的同学偶然瞥见她作业本上的字迹,又会响起一阵细碎的嗤笑声。

      矛盾终于在午休彻底爆发。教室里一部分同学出去吃饭,一部分留在座位闲聊,几个男女同学径直围堵到时宝宝的课桌旁边,不再躲在暗处说悄悄话,把所有的讥讽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其中一个男生抱臂站在课桌旁,脸上满是戏谑的笑意:“时宝宝,时家都给你提供落脚的地方了,你非要出去干那些粗重的零活,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站在一旁的女生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你反倒跑去做下人干的活,装什么独立要强。”

      时宝宝停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羞辱之后的泛红激动,是见识过太多苦难之后,那份淡淡的通透与漠然。

      “靠自己双手吃饭,从来都不丢人。丢人的是富人孩子,只会挥霍父母打拼得来的资本。”

      这番话落下,围过来的几个人当即哄笑出声。
      “挥霍?这些本来就是我父母挣下的家底,我们有这个条件,本来就该享受。”

      “长期饭票未必就能够长久,要看怎么经营。”时宝宝的语调平平,没有高声争辩,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就像雪山,崩塌不会是轰然一瞬间完成。它只会日复一日,悄无声息慢慢消融。而海上那些堆叠起来的浮冰,看着坚不可摧,可只要有一点点开始融化,裂痕快速扩散,顷刻之间就会彻底崩裂,掀起滔天海啸,把依附在它上面的一切生灵全部吞没。”

      一个男生满脸不以为然,嗤笑出声:“说得也太危言耸听了,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垮掉。只要父辈懂得好好经营,这份家底完全足够庇护我们下一代。”

      “会不会走向崩塌,要看接手这份家底的是什么样的人。”时宝宝的指尖下意识微微收拢,手上的裂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但她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家底再怎么厚实,也架不住后辈只懂得一味挥霍消耗,走向衰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在课桌边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我并不奢望富豪那样的人生,私人飞机、黑卡,这些东西我从来不会去奢求。但是我有十足的信心,往后我能提供自己吃喝,拥有可以安身的房子,开得上车,存下属于自己的养老钱。将来我有了子女,会告诉他们父母赐予的鸟巢在暖也不是遮风挡雨。每只鸟都要去亲手搭建自己的鸟巢。但绝不会变成你们这样,挣不到属于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吃不下半点苦头,只能够蜷缩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坐享其成。”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围在课桌边的少年少女脸上的嬉笑僵在了原地,有的人心底满是不服气,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教室里其余不少同学,都悄悄朝这边望过来,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时宝宝身上,刚才那一番的嘲讽她,众人却啪啪打脸,有意外惊讶,也有寥寥几个人,在安静地消化她说出来的话。

      上课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一室僵持的氛围。围过来的人悻悻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时宝宝低下头,重新握住笔。笔杆再一次抵在手上裂开的伤口,疼得她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浓重的困意依旧死死压迫着她的头脑,昨夜打工积攒下来的疲惫,浸透了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一场争辩结束,并不代表所有流言都会就烟消云散。往后还会有迟到之后班主任的批评,还会有周遭同学投来的异样眼光。她依旧会时而坐上时家的商务轿车抵达校门,更多的时候,独自蹬着那辆旧自行车穿行城市街巷。等到放学铃声响起,她依旧要奔赴老城区,扎进那片混杂油烟、尘土与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街巷,靠着这一双布满伤痕的手,一点点为自己挣出前路。

      这座私立高中的光鲜,只是她人生之中短暂驻足的一隅,属于她的磨砺与煎熬,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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