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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页藏旧影 哈尔滨秋天 ...

  •   哈尔滨秋天早早悄然无声无息地降临到这座城市。

      校园越来越凉,道路两旁的水曲柳树叶子尽数泛黄,风卷着落叶铺满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时宝宝的生活在外人眼中就是,一只养在富人家的宠物猫。

      富人高兴了就给喂好的猫食。但一只普通底层小猫与富人家养的宠物猫鸿沟般的差距。不是,他只是一只普通猫,而是,猫的出生在于它的价格与阶级。

      过于可笑的词,一个人有时候连猫都比不过,可是真差的,恰恰正如当下的她。

      白天坐在教室里刷题听课,把全部心力扑在学业上;傍晚放学,坐上时宴的车回到别墅。
      富的游戏不在于演技,还在于阶层。而他在富人的眼中何尝不是一种游戏呢?
      唯独在时宴的眼中她已死去的荣小草,也就是眼前的时宝宝,是特别。
      时宴待她足够细心。知道她不吃香菜,厨房做饭总会提前挑拣干净;她熬夜复习,一杯温牛奶会悄悄送到桌边,他就在一旁安静处理公务;她考试取得进步,没有夸张的夸奖,只是把她目光停留过的书本悄悄买回来。

      这些好意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始终没有生出半分心安理得依附的念头。

      这个周末,时宴带她来到城郊的旧书街。没有喧闹商场,没有应酬交际,一条普通的街巷,沿街摆满旧书摊位,空气里混杂着纸张陈旧的气息与秋风的凉意。

      时宝宝蹲在摊前慢慢翻书,时宴不远不近站在一旁等候。最后她只挑了两本散文集,还有一本法学入门书。

      时宴望着她手里的书,语气平和:“时家可以承担你的全部学业开销,你不必这样为难自己。”

      时宝宝轻轻摇头,眼神沉静而笃定。
      “施舍的面包只能缓解一时饥饿,人终究要靠自己的双脚往前走。”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她当下正在熬着的现实。她一边读书,一边辗转好几份零工,学费、生活费全部打算靠双手挣出来,一分钱也不愿耗用时家的资源。

      没有课的日子,她去工地搬砖、搅拌水泥。沉重的砖石压在手上,水泥灰沾满衣袖,一天劳作结束,手掌磨破,一层层厚茧反复生长。午休的时候,瓦匠大爷看她一个女孩子吃的苦,有些心疼,会悄悄干慢一点,小声告诉她少砖点砖头。她就缩在工地的墙角,啃发硬的馒头或者干面包,就一口冰凉的矿泉水,匆匆填饱肚子,又要继续干活。也去苗木地里起树苗,长久弯腰刨土拔苗,腰部酸痛到几乎直不起来。

      有空档,她就去火锅店上班。饭点店内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偷懒避活,成堆的脏活累活全部堆到她身上。别人抽烟休息、玩手机闲聊的时候,只有她不停收盘子、擦桌子、拖地,洗刷堆积如山沾满油污的碗碟,还要来回后厨端滚烫的锅底。高峰时段,她一个人要扛下近乎八个人的工作量。店里的老员工知道她无依无靠,便肆意刁难,一点微小失误就当众呵斥指责,顾客的不满也尽数推到她身上,扣工资是常有的事。油烟裹在衣服上洗不掉,双手长期泡在混着洗洁精的热水里,皮肤开裂脱皮,疼得钻心也只能默默忍受。短暂午休,她就蜷缩在后厨角落,一碗素面,或是馒头配白水,草草解决一餐。所有委屈无处诉说,没有任何人替她撑腰,只能全部咽进心里,第二天依旧准时来上班。

      同一个时间,两种人生平行存在,隔着一层薄得可笑的距离。

      她蜷缩在工地墙角啃干馒头、灌矿泉水的时候,时瑞雪正待在宽敞的别墅屋内,安安静静摆弄怀里的布娃娃,身后有佣人随时等候照料。她听不见声音,说话发音含糊扭曲,在偌大的时家没有一个朋友。漫长空旷的白天,她独自坐在客厅的长桌前,面前摆满各式各样精致甜品,独自一口一口慢慢吃;有专门的老师上门,教她弹钢琴,练习小提琴,学习绘画。琴声、画笔、甜腻的点心,填满了她无人相伴的孤寂时光。

      而这边,时宝宝还在火锅店后厨水池边无休止刷碗,冷水冻得胳膊发麻。与此同时,时宴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的工作,办公桌摆放着精致茶点。

      她们活在同一片城市之下,命运却走向完全不同的轨道。那些唾手可得的舒适,明明近在咫尺,她却不愿意伸手去触碰。

      火锅店夜班常常结束到深夜,收拾完毕,天快要蒙蒙亮,她又要赶去哈尔滨的宠物店上早班。几份工作连轴轮转,留给睡眠的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宠物店的工作同样充满压榨。老板开出微薄薪水,却把最繁杂的活全部丢给新人。店里没有系统培训,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教她手艺。所有其他人不愿接手的脏活累活,全都落到她头上。手法生疏做错事情,迎接她的只有责骂和扣薪。她没有退路,为了保住这份可以挣学费的工作,只能逼迫自己硬着头皮摸索。整间店里,她手里只有一把普通铁剪刀,没有齐全专业工具。她就靠着这一把剪刀,一遍一遍练习宠物钉甲、修剪毛发。反复剪坏,反复重来,手指被剪刀磨出新的厚茧,偶尔被宠物抓伤,手臂酸到失去知觉,依旧咬牙坚持。从一窍不通,到能够独立接待顾客洗护、修剪,一身本事全是在逼迫与煎熬之中硬生生熬出来。

      上课、打工不停来回拉扯,日子紧绷,无边无际。教室里是书本与习题,走出校门,便是无休止的体力劳作与人情冷暖。仿佛陷入一场周而复始的宿命轮回,孤独是底色,没有天降的救赎,所有出路只能靠自己一寸一寸挣扎出来。旁人给予的温柔仅仅是路过的微光,绝不能当做赖以生存的根基。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时宝宝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路边的车子,是时宴过来接她。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流淌着舒缓轻柔的音乐。时宝宝随手拿出方才从集市买回来的旧书低头翻看,指尖翻过泛黄书页,一张老旧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出来。

      照片边角磨损卷曲,里面年轻女人抱着年幼的小女孩,眉眼和她如出一辙。

      时宝宝的手指骤然僵住,心口沉沉往下坠。那是她的母亲。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属于亲人的记忆本就寥寥无几,竟会在一本陌生旧书里,猝不及防撞见这一点微弱的亲情碎片。孤寂的夜晚瞬间将她包裹,仿佛这么多年所有的挣扎、劳苦,自始至终,都只有她孤身一人。

      时宴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慢慢把车速降下来,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时宝宝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指节泛白,沉默许久,嗓音微微发哑:“是我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她没有细说童年的经历,母亲骗她和自己说给他买吃的罐头,就跟别的男人私奔。那是见不得光丢脸事。

      一瓢水本该清澈见底,却只掺了一点泥巴、一点灰,就变得肮脏,还会有人喝吗?

      时宴没有追问更多过往,也没有讲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安静陪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真实,却动摇不了她早已扎根的想法。

      回到别墅,时宝宝把照片重新夹回书本,将书整齐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她接纳自己全部的过往,更加清楚往后要走的路。她可以感念时宴的善待,珍惜这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但绝不会就此停下打工谋生的脚步。

      傍晚的落日铺满整个花园。

      时瑞雪早已独自站在花园里,望着天边一层层燃烧般的晚霞。她今天穿的衣服是浅粉色的,裙摆被晚风轻轻吹起,像一朵开在夕阳里的花。

      没过多久,她看见时宝宝从远处回来了。

      时瑞雪一下子变得很开心,眼睛亮了起来。她顾不上多想,快步朝时宝宝迎上去,嘴里发出几声含糊却急切的音节,双手飞快地打着手语,示意她快看天边。

      她先指向夕阳,又指向那一大片粉紫色的天空,然后把双手轻轻张开,像是在把整片晚霞捧给时宝宝看。

      花园里的玫瑰和薰衣草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沙沙作响。

      时瑞雪想告诉时宝宝:你看,今天的晚霞真漂亮。

      可她越着急,手势就越凌乱,喉咙里的声音也越含糊。但她没有停下,只是一边笑,一边努力地比画着,生怕时宝宝没有看懂。

      时宝宝站在那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座巨大而空旷的时家别墅,好像也因为这一片晚霞和眼前的人,变得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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