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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伞下占有    ...


  •   校园的日子平稳地向前走着。时宝宝渐渐适应了课堂节奏与同窗相处,身上那层常年裹着的清冷,一点点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烟火气。

      她上课专注,作业从不会敷衍应付,成绩稳定排在班级前列。待人温和有礼,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没过多久便在班里站稳了脚跟。只是刻在骨血里的谨慎,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往那些被出卖、被囚禁的经历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身处平和的校园,她依旧习惯性观察周遭,对旁人的示好,始终留着一道分寸。

      时宴依旧雷打不动地早晚接送,那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成了校门口一道固定的风景。他不会踏进校园里面半步,大多时候就坐在车里静静等候,守到放学的学生几乎走光,才会看见时宝宝的身影。遇上天气突变,不等时宝宝发来消息,林助理就会准时把伞、厚外套送到教学楼门口,事事考虑周全,细致得近乎偏执。

      时间久了,班里难免生出各种私下议论。
      有女生满眼羡慕,感慨她竟有这样体贴周到的家人。也有不少男生,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后排的陈越家境优渥,性格张扬外放。接连好几天,他总借着请教习题的名义凑过来,递上整理好的笔记、包装精致的零食,看向时宝宝的眼神直白热烈,心思几乎不加掩饰。

      时宝宝每一次都礼貌回绝,笔记零食原样退回,始终保持清晰的距离,态度客气却没有半分余地。可陈越并没有就此收敛,反倒越发笃定。

      这天午休,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陈越直接堵在走廊过道,拦住正要回教室的时宝宝,脸上挂着少年意气的笑,抬手递出一张崭新的电影票。

      “周末新上的片子,一起去看?”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冷冽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时宴不知什么缘故过来学校,周身气压沉得吓人,漆黑的眼眸直直锁定陈越,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快步上前,下意识一步挡在时宝宝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去。”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陈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不肯示弱,扬着下巴不服气地开口:“你是谁?我在跟她说话,跟你没关系。”

      “我是她的人,她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时宴伸手揽住时宝宝的腰,宣示主权一般,强势而不容置喙。视线扫过那张电影票,眉峰紧紧拧起。

      “离她远点,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走廊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一道道目光投过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被众人围观,时宝宝有些窘迫,轻轻扯了扯时宴的衣袖,低声示意他不要冲动,把事情闹大。

      时宴低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隐忍紧绷。他不再理会一旁的陈越,直接牵起时宝宝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喧闹的走廊。

      坐进车里,车厢内气氛压抑沉默。时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绷得泛白,方才那股翻涌的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车内低气压沉甸甸笼罩下来。

      时宝宝侧过头,率先打破这份寂静,声音轻柔平稳:“我跟他没什么,我已经拒绝过好几次了。”

      “我知道。”时宴喉结重重滚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要哭出来的失态,难得满是慌乱,全然没了平日里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可我怕。我怕你见识到外面世界的热闹,遇到别的人,习惯了外面的好,就不想再回到我身边。”

      时宝宝静静望着他,神色冷静:“你哪里是怕我走,你是怕你的掌控欲失控罢了。你费尽心力攥住一样东西,可它偏偏要拼命反抗、挣扎。就像狮子拼死捕猎到一头羚羊,转头就要被鬣狗抢走。你恐惧的,从来都不只是失去我。”

      时宴微微一怔,低低笑了声:“时宝宝,有时候我是真的佩服你。”

      时宝宝疑惑地轻轻点了下头:“嗯?”

      “你出身底层,从农村出来,没有读过多少书,没受过什么体面良好的教育。可你格外聪明,最擅长观察周遭的一切,一眼就能看穿旁人靠近你,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

      “我压根算不上聪明。”时宝宝淡淡开口,“我只是看透人性罢了。”

      时宴眉梢轻挑,身子向后靠坐,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腿面,十指交叉相扣。
      “时宝宝,你就像一颗带壳的荔枝。剥开硬壳,内里果肉鲜嫩饱满,汁水充沛,香甜可口。可我,不喜欢你裹着那层坚硬外壳的模样,不喜欢你竖起防备的样子。”

      时宝宝抬眼看向他,轻声反问:“时宴,其实你活得很累吧?时时刻刻伪装成光鲜完美的样子,难道不累吗?”

      “我见过可可西里公路上的狼。”时宝宝继续缓缓说道,“它们会装出一副可怜孱弱的模样,拦路过自驾游玩的游客讨要吃食。游客自以为心怀慈悲,扔下食物便驱车离开。可这其实是在害它们。就算境遇再可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道理摆在那里。若是长久靠着路人投喂,狼群慢慢就丧失自己觅食生存的本事,觉得坐等天上掉下来的食物再好不过,活成守株待兔。而你,日复一日戴着面具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自己,难道就不累吗?”

      时宴闻言,身体微微凑上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累。”他坦然承认,“可世间人人皆有执念想要攫取。或是光鲜豪车,或是华美首饰,或是权势,或是钱财。拥有了一间大房子,便会觊觎更阔绰的宅邸;开着十万、二十万的车子,野心还会继续膨胀。你看街边俗世众生,多少人宁愿背负沉重贷款也要撑场面买豪车,也不肯踏踏实实骑一辆自行车过日子,这,就是人性。”

      而我也有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只不过爱情,在我的思维与情感里面,仅仅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时宴的嗓音低沉,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怅然。

      “时宝宝,你在我这里,不是九成。每日被工作填满,哪里有那么多闲情全部耗在情爱之上。爱情里,你于我而言,只占零点二,或是零点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惧。

      这一刻时宝宝才真正清醒过来。他那些强势、近乎偏执的占有,根源并非全然的不自信,而是成年人世间,每一步选择都太过艰难。

      时宴凝望着她,睫毛轻轻垂落,眼底藏着恳切:“那你呢。你愿意拨开你一身坚硬的外壳,让我看见你脆弱的那一面吗?”

      时宝宝静静望着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我生命里那唯一不可分割的部分,你早就已经瞧见了。是我的原生家庭,我的父亲,还有我的继姐。”

      她微微垂眸,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低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眼前的人。

      “我有时候会在想,如果世上真的有AI,有系统bug,可以拆解、重塑他们的想法该有多好。那样我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真心疼爱我的父亲,有会黏着我、心疼我的姐姐。”

      一旁的邢十九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时宴安静听完,片刻,淡淡开口:“都会过去的。”

      时宝宝的心轻轻一软。
      她伸出手,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

      “我不会走。这里的新生活固然光亮,可你身边,才是我的归处。”

      “我不会走。我要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是光把你送到我的身边,你就是我的归宿。倘若有一天光暗淡了,便证明你已经被夏天带走了。”

      她的这一句话,像一剂温和的药,慢慢抚平时宴心底翻涌的焦躁。他转头看向她,眼底尖锐的偏执一点点化作温暖,反手紧紧握过她的手,力道已经收敛,不再带着从前那份逼人的压迫。

      “以后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扛。”

      时宝宝轻轻点头应下。窗外暖洋洋的暖阳落进车厢,铺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一刻,看上去安稳又温馨。

      经过这件事之后,陈越再也不敢靠近时宝宝。校园里那些流言非议,便如同汹涌的洪水。洪水袭来之时声势滔天,可以淹没一切生灵,也能吞噬人的名声。可若是用沙袋、用方法将它阻拦加固,狂躁的浪潮便会归于沉静,化作一条安静静谧的长河,再掀不起滔天风浪。

      时宝宝重新把大部分心神放回学业之上。只是每次收到时宴送来的物品,或是看见校门口那道等候的身影,心底就多一分实实在在的笃定。

      转眼到了晚自习放学。原本还算平静的天色骤然转阴,阴翳的雨点落下来,打湿校园的路面,到处都湿漉漉的。

      时宝宝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大门。雨雾蒙蒙之间,一眼就看见时宴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高级西装的肩头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痕,他完全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冰冷与克制,目光遥遥锁在教学楼出口。

      看见她走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去,大半个伞面全都倾向时宝宝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绵绵雨丝之中。

      冰凉的雨珠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淌,浸透衣料。时宝宝低头瞥到那片深色水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要给他分担一部分雨水。

      “别乱动。”时宴低声开口,手臂稳稳把伞固定住,没有让伞柄偏移半分,“淋一点雨不算什么。”

      周遭还有陆续离校的学生,不少人偷偷朝这边张望。少年少女们窃窃私语,好奇打量着这个与校园氛围格格不入的成熟男人。那些细碎的议论落入耳中,时宴全然无动于衷,全部心神只落在身侧的女孩身上。

      时宝宝抬眼望他,雨雾模糊了周遭景物,唯独他的轮廓格外清晰。
      “肩膀都湿透了。”她的声音混在沙沙雨声里,轻轻的。

      时宴垂眸看向她,方才眼底那层冰冷克制缓缓化开,染上一点柔和。他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校服外套的领口,隔绝外面吹来的湿冷晚风。

      “只要你没淋到,就没关系。”

      两人一同坐进迈巴赫车内,车窗隔绝开外面淅沥的残雨。车子本打算驶回时家宅邸,时宝宝却轻声开口。
      “我不想直接回去,我想逛逛哈尔滨的街道。”

      宽厚柔软的羊皮大衣披到时宝宝肩上,大衣料子厚实暖和,把夜晚的冷风全都挡在了外面。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别墅,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路边有个摆摊的大爷,裹着身子蹲在夜风里。时宴停下脚步,时宝宝看着老人心里有些不忍,主动挑了几样吃的买下来递给大爷。大爷不停地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往前走不远就是一家蛋糕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时宴打算进去买一小块蛋糕。

      推开店门,冷热空气迎面撞在一起,刚好和一对往外走的年轻男女对上。
      女生穿着一件版型宽松、五百块的波司登羽绒服,目光一下子落在时宝宝身上这件羊皮大衣上,悄悄扯了扯身边男朋友的胳膊,压着声音说话,音量却刚好能让时宝宝听见。

      “亲爱的,你快看她身上那件羊皮大衣,我在网上见过,要两千多呢。”

      说完两人就并肩走远,说话声消散在街上的人流里。时宝宝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心里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拘束。

      逛完街,时宴带她去了一家档次很高的西餐厅。店里装修精致华贵,烛火轻轻晃动。可翻开菜单的那一刻,时宝宝心里猛地一沉。随便一道青菜就要一百多,其他菜品的价格更是高得扎眼。陌生的高价带来强烈的自卑感,她手指不自觉伸进衣兜,掏出钱包,低头看着里面为数不多的现金。

      这点钱,在这里连一道小菜都负担不起。

      时宴隔着餐桌,看清了她脸上的窘迫,目光落到她攥着钱包的手上,语气温和笃定。
      “放心吃,不用管价钱。”

      一顿饭吃下来,不少菜名气很大,味道却不合时宝宝的胃口。价钱贵,不见得就好吃。她安静地吃着,心里不由得感慨,很多东西卖得贵,并不代表味道就好。

      吃过晚饭,二人路过哈尔滨几家奢侈品珠宝门店,橱窗里面陈列的古堡款式首饰,在灯光下耀得熠熠生辉。

      往回赶的路上,时宴顺路下车,买了一盒包装精致漂亮的芒果蛋糕,是带给妹妹时瑞雪的。车子开到时家别墅门前缓缓停下,时宴和时宝宝一起下车,迈步走进院子。

      时瑞雪已经等在门厅,看见他们回来,安静地快步迎上来。
      时宴伸手,把芒果蛋糕递到她手里。

      时瑞雪眼睛微微一亮,双手小心捧住蛋糕。她听不见,没有出声呼喊,先抬起手,熟练比出手语向时宴道谢。
      只有很轻、有点含糊的几声气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随后她转过脸,看向一旁的时宝宝,浅浅弯了弯嘴角,也对着她比了一个礼貌的手势。

      时宴轻声开口:“早点休息。”
      时宝宝轻轻应了一声:“嗯。”

      隔了几日,时宝宝照常回学校上学。时宴带上时宝宝,还有自己的妹妹时瑞雪,一行人搭乘飞机动身去往上海,抵达繁华的上海。

      先走进香奈儿美妆专柜,柜台一排排彩妆护肤品琳琅满目,满目精致。时宝宝只敢远远看着,一样都不敢伸手触碰,每一件商品的标价都令她望而生畏。时瑞雪从容挑选,拿下好几样化妆品。

      之后一行人走进卡地亚珠宝门店,璀璨珠宝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柜之中。时瑞雪兴致很高,挑了两款蛇形设计的首饰,样式华丽亮眼。

      时宴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时宝宝。
      “有没有看上的?”

      时宝宝慌忙移开视线,只想躲开这份好意。
      “没有,不太实用,太贵了。”

      时宴的目光扫过展柜,落在一枚猎豹造型的卡地亚手镯上,冷冽又带着一丝张扬,恰好贴合时宝宝骨子里那点暗藏的野性。他抬手招呼店员,打算买下这只手镯。

      店员报出那笔大额的付款金额,时宝宝整个人都惊呆了,下意识伸手想要上前阻拦。她的动作落在柜台店员眼里,对方投来一道微妙的目光。时宝宝心里猛地一紧,手便下意识松了下来,她不能当众扫了时宴的面子。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送给你。”时宴语气平静,拿出黑卡直接完成付款,没有交由店员包装,径直牵起时宝宝的手,将那只猎豹手镯稳稳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时宝宝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她慢慢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冰凉的豹头与镯身,低头看向自己胳膊,肤色偏黄偏黑,这般华贵耀眼的镯子,衬在自己皮肤上,处处透着格格不入。她不敢抬头迎上时宴的目光,这般精致的首饰,她从前连伸手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柜台里整齐陈列的奢侈品,有的标签还未撕下,包装完好,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自己和这片浮华的天地格格不入。

      店里陆续走进不少客人,形形色色的上海女孩穿梭在专柜之间,大多皮肤白皙,妆容精致,不少人看得出动过容貌,随处都能看见男士陪着女士挑选送礼的场面。她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阵阵发酸。这样璀璨贵重的首饰,本该属于这些光鲜亮眼的名媛,哪里轮得到自己。不是镯子不好,是她怕自己,撑不起这份光芒。她生怕时宴瞧出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羡慕,捧着这份太过厚重的礼物,只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

      时瑞雪站在一旁,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提笔把刚刚发生的一幕默默记在本子上。她听不见周遭交谈,只靠着观察众人的神情动作,将眼前的画面简单记录下来。

      结束上海之行,一行人又搭乘飞机返回哈尔滨。时宴本是让她就这么戴着,可她内心忐忑不安,这么昂贵惹眼的首饰,带到学校难免惹来闲话,她实在不敢佩戴,便悄悄收在了书包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佩戴。

      来到学校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走动。宋梅偶然瞥见时宝宝书包缝隙露出来的手镯一角,一眼认出卡地亚的标识,几步走到她跟前,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没想到这小麻雀,还吃上细糠了。”

      宋梅的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时宝宝。
      “你知道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是什么吗?是青春。但是青春也要理性,脑子一定要清醒。别因为别人给的一点甜头,就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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