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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软笼 ...


  •   宴会风波落幕之后,时家用雷霆手段暂时压下了当场的骚动。

      外人表面看着风平浪静,仿佛那场当众撕破脸面的闹剧从未发生。可风波只是暂时捂住,流言早已生根蔓延,像村里吹不散的尘土,悄无声息扩散开来。

      她寄居在时家五年,在外人眼里是体面乖巧的姑娘。可皮囊底下,那点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卑微与狼狈,从来没有被洗净。

      日子看似回归平静。她依旧日日陪着听不见声音的时瑞雪,在花园插花,在客厅看无声影片。时瑞雪温柔纯粹,会悄悄给她塞糖,会用手语笨拙安慰她。这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不带功利、不带算计的暖意。

      可千里之外老家的恶意,正朝着她席卷而来。

      改嫁多年的奶奶满心怨毒,回村后四处散播最肮脏的谣言,字字诛心:
      “她小时候就不干净,早被人糟蹋过,身子早就烂透了。”

      这番捏造的污言秽语,成了村里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世人向来偏爱踩踏爬出泥潭的人,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穿过城乡距离,最终清清楚楚飘进了时家高墙之内。

      听闻这些不堪传闻,时家彻底动了厌弃之心。

      时家觉得她一个寄居在此的外人丢了人,让家族颜面受损,不能因为她被外人看笑话。

      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留在时家。往日所有的体面、庇护,本就是时家给予她的,这份庇护并非天经地义,她更不能拿这点过往,挟持时家,妄想理所应当继续受这份照拂。

      她本该待在精致的玻璃展框之中,被好好陈列、被体面善待,如今却再也没有那份金贵,彻底沦为路边几经转手、无人愿意收下的旧娃娃。

      荣强算盘打得精到骨子里。
      他知道她尚且念着几分骨肉情分。
      他欺瞒、哄骗、撒谎,一通通电话打过来,借着她的心软,哄得她向时家申请了整整三年长假。对外只宣称她回乡养病。

      她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踏上归途,可一踏进老家的门,所有温情全部撕碎。
      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养病的安排,借着满城流言做筹码,轮番施压,直接给她安排相亲。她挣扎反抗,可孤身落在这乡土,没有半分可以依仗的力量。几番拉扯,终究被逼着定下婚事,一头栽进这段畸形的婚姻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三年的光阴就这么耗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她嫁进这个家;盛夏夜里,孩子呱呱落地;深秋的冷风刮过院落,她守着哭闹的孩童熬过漫漫长夜;寒冬大雪落满屋顶,日子依旧是一潭望不到头的死水。

      那时候她手里有一部手机,夜里哄睡孩子之后,就会躲在被子里登录QQ。网络那头认识了一个男人,对方自称是雇佣兵。她说不清真假,只听他断断续续说起任务,说起每一次归来都满身伤痕,腿上挨过刀,一回城就要躺进医院做手术。两个人始终没有见过一面,隔着屏幕倾诉各自的苦楚,那是暗无天日的婚姻里一点遥远虚幻的寄托。

      孩子降生以后,孩子的父亲待她依旧刻薄冷漠。唯独面对幼小的孩子时,才会流露出片刻难得的温情,可这份暖意,半分也不肯施舍到她的身上。

      三年熬完,她终于顺利离婚。
      离婚之后她没有立刻动身返回时家,依旧滞留在哈尔滨依兰这边。她心里割舍不下年幼的孩子,要处理离婚留下的一堆烂事,只能在当地辗转落脚。时家只给她保留了回去的资格,却没有催促她马上回去。
      就在这种进退两难、窒息往复的日子里,她遇见了苏景淮。

      苏景淮是依兰县城中学的数学老师。他不会介意她结过婚、生过孩子,看待她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温和。两个人慢慢互生爱慕,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只有细碎又踏实的欢喜。他会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带着她沿街兜风;记得她的尺码,给她买合脚的新鞋;兜里常常揣着一小块甜软的小蛋糕,送到她手上。

      赶上得空,两个人便一同往乡下的屯子去。走进漫山的林间采蘑菇,走在乡间土路,随手摘下路边熟透的山楂,咬一口酸涩里裹着清甜。这份简单的快乐,是她活了这么久,极少拥有的轻松时刻。

      可风声终究传到她父亲耳朵里。

      父亲当众辱骂她,骂她贱货,指责她在外勾引人,还找上门去向苏景淮索要钱财。苏景淮没有妥协退让,直接冷硬回绝了无理的勒索。

      从那之后,变故接踵而至。

      她只能暂时离开县城,回到时家。一遍遍拨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无人应答,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苏景淮就这么凭空消失。她心里慌得厉害,四处辗转打听,许久之后才终于找到他。原来并非刻意躲避,是他母亲重病卧床,他赶回老家日夜守在床前照料。

      久别重逢,他们找了一间酒店住下。苏景淮尽量想补偿她,带她去吃各式各样从前没有机会尝到的美食,细心烧好热水,让她能够好好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短暂相聚过后,又是离别,两个人再一次断了联系。

      等她再得到消息,已是晴天霹雳。
      苏景淮查出了癌症。

      病魔来得迅猛,没有给他们多少相处的时间。那些骑车兜风、上山采蘑菇、分食一块小蛋糕的片段,全部成了转瞬即逝的美梦。好景不长,这份照进她生命里难得的温柔,终究彻底消散。那个曾带给她片刻光明的人,最后还是永远离开了她。

      苏景淮走后,她彻底回到时家,重新落回原本的命运漩涡。

      时宴对她,也彻底变了。

      宴会那晚,她敢与命运硬碰硬的决绝冷硬,本就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如今满城风雨、污名加身,他不再直白威胁胁迫,却将禁锢收得更紧、更无声、更窒息。

      她想出街,保镖温和阻拦。
      她想独处,他深夜必来寻她。
      她和佣人多说两句话,隔天那人就会被调离。

      他用温柔、体面、万般宠溺,为她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金丝软笼。
      看似护她,实则囚她。

      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拼死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撕扯,却终究逃不开宿命,一头落进了时宴亲手掌控的牢笼。可就连安稳被困在这里的资格,冷血的老家都不肯施舍给她。

      荣强从来没有消停过半分。
      隔三差五堵在时家别墅门口撒泼、哭喊、要钱。姑姑紧随其后,站在大门口指指点点,骂她忘本、白眼狼,发达了就抛家弃亲,不管娘家、不顾亲弟。

      所有亲戚口径统一、冷血刻薄:
      女孩子名声、身子干净与否根本不重要,她生来的宿命,就是补贴娘家、供养弟弟、偿还家里的恩情。

      弟弟荣宝宝被全家溺爱纵容得无法无天。整日啃老啃姐、挥霍无度,打游戏、混社会、买奢侈品、逃课游荡。他心安理得吸食她的一切,偏执认定姐姐在外享福,就该一辈子无条件供养他。

      只要她稍有不顺从,全家便轮番电话轰炸、上门纠缠哭闹、四处造谣抹黑她的名声。

      那些来自故土的伤害,没有彻底完结,也没有新的爆发,只是沉沉悬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如同一层散不开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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