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秋》厌姐

11、晚风下的试探 夏末的

　　夏末的晚风还裹着残留的暑气，庭院里的梧桐叶只是边缘浅浅染了一层微黄，大片依旧是浓郁的青绿色，枝叶繁茂，蝉鸣还没有彻底消散，空气里浮动着湿热的余温，距离凛冬尚且十分遥远。

　　别墅客厅的水晶灯洒下暖融融的光晕，落地窗外的暮色层层沉落，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粉晚霞，霞光一点点被暗蓝色的夜色吞没。偌大的客厅里气氛凝滞，无形的压抑感沉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姑姑端坐在沙发的边沿，身子下意识往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双眼睛直直落在对面少女的身上，脸上堆着刻意挤出来的亲热笑意。她压根不知道少女已经改换了名字，张口便是熟稔的旧称，一声声唤着荣小草。

　　“小草，可算让姑姑找到你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没想到你如今过得这样体面风光，姑姑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少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衣料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时宴、时维、沈砚这些朝夕相伴的人，才会唤她时宝宝。在这位远道而来的亲戚眼里，她自始至终，都还是那个叫做荣小草的姑娘。

　　姑姑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间满是唏嘘感慨，话里话外处处都在试探，言语间藏着显而易见的攀附心思，一会儿提起往日零碎的旧事，一会儿又旁敲侧击打探她如今的生活境况。

　　时宴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周身的气场冷得刺骨，眉峰紧紧拧成一团，眼底压着沉沉的戾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姑姑，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情面，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客厅的空气之中。

　　“我没有家。当年我父亲把我卖给邢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赎人？我的所有事，轮不到你这个当姑姑的来指手画脚。立刻移开。再继续纠缠，我就报警。”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姑姑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当场僵住，脸上血色褪去，一阵青一阵白，完全没有料到会遭到这般不留余地的驳斥。她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神色，转头又把目光投向少女，企图靠着血缘亲情来打动对方，想要借着这份亲缘索取好处。

　　少女缓缓抬起头，眸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寒凉尽数沉淀在眼底。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戳破对方伪装出来的温情。

　　“我受尽苦难、无依无靠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认我是亲人，你们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管过我。如今你这个口中所谓的姑姑来找我认亲，无非就是看见我如今住上了这样豪华的房子。人心不古，蛇吞象，我不需要你这种虚情假意、只懂算计的亲戚。走吧，以后别再来缠着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予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

　　“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客房了。”

　　说完这句，她没有停留，没有安抚，没有任何拥抱、抚摸一类的温情举动，径直转过身，步伐平稳地朝着走廊客房的方向走去。

　　时宴与时维坐在原处，两道目光牢牢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两人神色皆是复杂难言，胸腔里堵着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客厅之中，姑姑僵坐在沙发上，神色难堪窘迫。沈砚站在客厅靠角落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心绪纷乱。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想要发消息宽慰她。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打下一行文字：

　　别往心里去，有我在，但我也没能力随意打扰你，逼迫你，伤害你。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看了许久，内心挣扎反复，最终将整段文字全部删除。沉吟片刻，他重新敲击键盘，发送出去一条消息。

　　遇到什么问题跟我说，我一定能帮你解决。

　　消息发送完毕，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去。

　　姑姑见讨不到半分好处，又被时宴的态度震慑，只能悻悻起身离开别墅。客厅里的压抑氛围随着姑姑的离去稍稍散去，夜色愈发浓重，夏末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吹进屋内，掀动落地窗帘的边角。

　　过了许久，时宝宝才从楼上客房走下楼梯。客厅里，时父与时母正坐在沙发闲谈，看见她下来，两个人都抬过头望过来。

　　时宝宝走上前，神色平和，简单跟两位长辈打了一声招呼。

　　话音才刚落，门外传来管家通报的声音。
　　“先生，有位女士前来拜访，说是找时宴先生。”

　　片刻后，一位打扮精致的女人跟着管家踏进客厅。她一身剪裁考究的轻奢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张扬，是来自上海的富家千金，家世显赫，家族主营地产与高端汽车贸易，外人眼里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

　　她目光快速扫过全屋，很快就落在时宝宝身上，径直朝这边走过来，张口直接说了一串流利的英文。

　　Are you Shi Baobao?
　　你就是时宝宝吧？

　　时宝宝站在原地，眼神微微一顿，完全听不明白对方话语的含义，只能安静看着对方，没有接话。

　　站在一旁的时宴眉头微蹙，当即出声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别再讲你的英语，她听不懂。”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扫兴，随即切换成中文，面上摆出客套的微笑：“你就是时宝宝吧，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时宝宝淡淡应声。

　　女人没有打算短暂坐坐就离开，时家便留她一同留下来吃晚饭。

　　餐厅餐桌灯光柔和，一桌饭菜已经摆放妥当，众人相继落座。

　　用餐过程当中，女人时不时便会自顾自说出几句英文，表面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句句都在暗中评价时宝宝。

　　She doesn’t seem to know much about social etiquette.
　　她看起来不太懂什么社交礼仪。

　　时宝宝表面安安静静低头吃饭，手悄悄放在桌下，点开豆包，将APP提示音量全部关闭。屏幕微光藏在桌面之下，对方每一句英语，都被实时转译成中文呈现在屏幕上，那些藏在洋文底下的心思，一字不落全都被她尽收眼底。

　　晚饭结束，众人移步客厅沙发，佣人端上来一盘切好的鲜果摆放在茶几。

　　大家坐着闲谈，女人依旧没有收敛，一边捏起一块水果，又随口吐出几句英文。

　　I really don’t understand what Shi Yan sees in her.
　　我实在不明白时宴究竟看上她哪里。

　　时宝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侧边，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心里却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时宴看出对方暗藏的试探，便主动开口，也用英文同她交谈，两人一来一回对话，时宝宝依旧靠着手机里的豆包悄悄接收翻译。

　　Shi Yan: You don’t need to test her. She is not the person you think.
　　时宴：你不必试探她，她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The girl: Oh, really? I’m just curious.
　　女人：哦，是吗？我只是好奇而已。

　　夜色渐渐深沉，宾客没有离开，时家安排她住进专门招待客人的客房。

　　夜里，四下安静，走廊灯光柔和。女人主动寻到时宝宝的客房门口，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时宝宝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她。

　　女人唇角牵起一抹浅笑，侧身示意：“快进来。”

　　时宝宝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走进了她的客房。房间布置雅致，处处透着富家千金的审美。

　　女人示意她坐下，语气放缓，褪去了白日那份尖锐的傲气：“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时宝宝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轻声发问：“你真是被父母卖进来的吗？”

　　时宝宝身子微僵，没有回话。

　　女人察觉到自己问话太过唐突，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抱歉。”

　　话音落下，她又忍不住脱口而出英文，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的感慨。

　　Sure enough, she’s just a girl with such rough, earth‑vibes.
　　果然就是个透着一股土气的姑娘。

　　这句话悄无声息落下来。
　　时宝宝藏在身侧的手机微光轻轻一闪，豆包已经关掉提示音，悄无声息把这句英文翻译呈现在屏幕上。她脸上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没有动怒，也没有露出窘迫，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心底那份居高临下的偏见会脱口而出。眼底飞快掠过一层复杂晦暗的情绪。

　　她依旧维持着富家大小姐的从容姿态，表面看上去光鲜耀眼，可眉眼间偶尔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人很快敛去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重新抬眼看向时宝宝，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我跟时宴是什么关系吗？”

　　时宝宝抬眸，神色淡然：“我不知道。”

　　女人微微挑眉，带着几分诧异：“你不知道？”

　　“我从来不会打听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只顾好自己分内的事，本本分分过好自己的生活。”时宝宝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女人听完，神色微微变幻，眼底那股审视的意味淡去不少。她拿起桌上的iPhone17，指尖滑动屏幕，开口说道：“那我们加个微信吧，留个联系方式。”

　　时宝宝没有拒绝，两人互相添加了好友。

　　闲聊片刻，女人抬手，摘下脖颈上佩戴的奢侈品项链，项链工艺精致，碎钻环绕，是价值不菲的限量款。她把项链握在掌心，起身走到时宝宝面前。

　　“今天过来匆忙，没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这条项链我戴得有些多了，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时宝宝连忙往后微微退开，连连摆手：“不行，太贵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女人望着她推辞的模样，眼底情绪再次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