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8、垂青02 我们不顺路

　　——笙笙，晚上好。

　　或许是因为艾笙一向称呼简禛全名，简禛从不曾喊她“笙笙”。

　　“艾笙，今天换座位，我想继续当你的同桌。”
　　“艾笙，我买了你上次说的《简爱》，晚自习一起看。”
　　“艾笙，想考什么大学？我陪你。”
　　“艾笙，有蚊子咬我，什么时候下来？”
　　……

　　想着想着，艾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简禛是怎么发现“笙烟”的？

　　她留学后才注册小红薯账号，不仅关闭了通讯录匹配，用的还是系统默认昵称。平时也不怎么发笔记，只偶尔分享一些调香日常。
　　三年过去，竟然攒了不少粉丝。
　　赵末末便是其中之一。

　　简禛嘛……
　　艾笙印象中，粉丝列表里边好像没有符合他审美的昵称。

　　她没继续想下去，找到简禛的微信，指尖轻颤，发去一条消息。
　　【艾笙】：是谁跟你说我开了网店？

　　【简禛】：没谁。首页刷到的。

　　【艾笙】：不可能。

　　【简禛】：有什么不可能的。大数据知道我喜欢看什么，就精准推送给我，这叫信息茧房。
　　【简禛】：真奇怪，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简禛】：怎么，希望我偷偷惦记着你，还是怕我真把你给忘了？

　　“……”
　　艾笙差点丢开手机。
　　不得不说，简禛的回答非常自然，自然到像是演给她看的。
　　但她没有证据，还被反将一军。

　　【艾笙】：我没那个意思，是你过度解读。

　　怕他继续逮住不放，艾笙强行转移话题。

　　【艾笙】：我们谈过恋爱的事，别让家里知道。
　　【艾笙】：不然我以后不回家了。

　　艾笙并非在威胁简禛。

　　刚发现艾怀舒背叛了家庭的时候，唐翘楚就下定决心和丈夫一拍两散。
　　她没有选择协议离婚，直接委托了大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

　　艾笙心里完完全全支持妈妈，只是爸爸到底是爸爸。
　　而且，他们两人不希望女儿干涉这件事，听说艾笙申请了交换留学，各自给她转一笔钱，默许她出国散心。

　　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人选择诉讼离婚，开庭日期竟然排在三个月以后。
　　艾笙当时已经身处国外，好不容易等到那天，等来的却不是开庭通知。

　　唐翘楚原谅了艾怀舒。

　　艾笙无法相信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唐翘楚却跟她开起玩笑。
　　“其实你简叔叔是个超级善良的好人。因为心地善良，所以他经常做公益做慈善；因为心地善良，所以他致力于造福全球女性。”
　　“宝贝，就当你爸爸做了一次慈善。”
　　“不会再有下一次。”

　　艾笙当即挂断电话，抱着垃圾桶干呕。
　　她听懂了妈妈的意思。
　　做慈善需要的是爱心和同情心，与爱情毫无关联。

　　事到如今，艾笙还是无法平静地接受。
　　她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跟他们扮演和谐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种情形之下，她实在不想回去枫尚格调以后，还要分心处理上段感情留下来的结构性遗产。

　　【简禛】：没你允许，我不会乱说。
　　【简禛】：不过我不说，并不代表长辈们猜不到。

　　【艾笙】：？

　　【简禛】：[图片]

　　艾笙点开图片来看。

　　是一张现拍的照片。
　　照片里，纤白手指捏住钻石戒指，清冷的蓝光和玫瑰金的暖调交相辉映。
　　镜头对准戒指内圈，背景模糊得像是蒙上一层云雾，细小的刻字却清晰可辨。

　　——Au750 简·艾

　　见状，艾笙从微信切出去，打开了小红薯，在搜索栏中输入“简·艾”。
　　果然找到同名的工作室账号。
　　还有客户发的探店笔记和定制分享。

　　一个成年男人，把一个女人的姓氏和他自己的姓氏合并为珠宝品牌名，绝不可能是巧合。

　　何况简禛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艾笙】：侵犯我名誉权，改掉。

　　【简禛】：证据呢？
　　【简禛】：你能证明简·艾的“艾”是艾笙的“艾”吗？

　　自然是不能的。
　　艾笙咬牙切齿敲了七个字：【你要怎样才肯改？】

　　【简禛】：结婚。
　　【简禛】：结婚以后工作室归你，随便你改成什么。

　　艾笙一把丢开手机。
　　手机在沙发上弹了弹，屏幕朝下稳稳不动。

　　临睡前，艾笙从飘窗探头瞟向楼上，依旧没瞥见一丝光亮。
　　和料想中不同的是，这一觉睡得极差，梦里全是简禛可恶的嘴脸。

　　第二天上午。
　　网约车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停在车管所门口。
　　办事大厅内人头攒动，好在服务窗口不少，办事效率倒是挺高。

　　艾笙站到最左边那队后面。

　　过了一会儿，身后站了个人。
　　周遭空气闷浊，淡淡的天竺香混在里面，艾笙闻着感觉清凉又舒爽。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沉下，听起来懒洋洋的：“艾笙，又见面了。”

　　艾笙闭了闭眼，回头看向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简禛垂眸，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驾驶证，朝她晃了两下：“换证。”

　　艾笙刚满十八岁便考取驾照。
　　简禛仅比她晚两个月，确实到了该换证的时候。
　　这么一想，艾笙顺势记起下个月简禛生日。

　　她把头回正，三两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简禛紧随其后，声音跟得更紧：“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日料店，网上评价不错，换完证正好过去吃午饭。”

　　艾笙没出声，低头看手机，装作不认识。

　　简禛其实离得不算特别近。
　　可艾笙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粘在她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浑身不自在。

　　简禛大概是顾忌公共场合，没再跟她搭话。

　　直到艾笙换证结束，简禛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衣角，连睫毛都没眨一下，平静地看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偏偏大庭广众之下，艾笙不能明目张胆地赏他一记过肩摔。
　　面上不动声色，双手却覆上简禛的手背，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为了防止触发联觉，她今天特地戴了副极薄的真丝手套，不必担心尝到乱七八糟的味道。
　　手指还没掰完，简禛倏地松开她的衣角，牵着她的手把她带了出去。

　　艾笙边走边恐吓他：“信不信我揍你？松手。”

　　简禛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往前。

　　下一秒，他的指骨稍稍用力。
　　两人掌心相贴，交缠得更紧了些。

　　艾笙：“简禛，你放开我，不然……”

　　简禛刹住脚步，蓦然回身，幽深的瞳孔里泛着星屑般的微光：“不然怎样？”

　　不然跟你绝交？不行，太幼稚。
　　不然再不理你？也不行，像撒娇。
　　不然找你爸妈？更不行，简禛可能以牙还牙。

　　艾笙回答不上来，索性略过这个问题：“我待会还有事，吃饭就免了。”

　　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简禛把手插回裤兜，以开玩笑似的口吻说：“什么事？跟学长约会吗？”

　　艾笙不置可否。

　　简禛当她默认，扯起唇，仿佛根本不在意：“去哪？我送你。”

　　艾笙犹豫了下，随口编了一句谎话：“回金色花园，我们不顺路。”

　　说完，也不等简禛应话，径直走向路边停靠的出租车。

　　透过车窗，艾笙看到他坐进那辆蓝色超跑，朝着外环的方向开。
　　嘴角悄悄弯起，得意于简禛果然上当。

　　二十多分钟后，艾笙站在Xenadu Lab门口，大致往里划了一眼。

　　正值午市，餐厅内坐满客人。
　　艾笙想了想，决定不通知叶析尧，自行去找前台取号等位。

　　等位区分布在门面两侧。
　　抬头的一瞬，隔着镂空的木栅格，艾笙倏然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简禛。

　　简禛坐在木栅格旁的餐桌前，对面是个年轻男人。

　　艾笙一眼认出了他。

　　程伊乔。
　　七岁那年随父母搬到枫尚格调生活，和艾笙、简禛就读同一所小学，又在同一个班，所以三人自然而然地玩到一起。程伊乔还给他们这个小团体取了个名字，叫“禛艾伊笙”。
　　人心难免有偏移，程伊乔明显跟简禛更加亲近。
　　在艾笙与简禛分手后，程伊乔虽然没帮好兄弟说项，却也和艾笙断了联系。

　　艾笙收回视线，转身背对着他们，在长条沙发上落座。

　　耳边传来程伊乔说话的声音。
　　“哥，艾笙好像回来了，你见过她没？”

　　简禛语气敷衍：“没有。”

　　为什么撒谎……
　　艾笙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朝声源的方向偏移了几分。

　　程伊乔：“不见也好。你俩现在的关系有点尴尬，我夹在中间为难死了。”
　　简禛疑惑地啊了声：“为什么尴尬？因为天气转凉了吗？”
　　程伊乔：“……”
　　回应完第一个疑点，简禛又道：“为什么为难？难道你也喜欢艾笙？”
　　程伊乔语调上扬：“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怕冷，对冰山系不感兴趣。”

　　简禛闷声笑起来，笑声里含着一丝得逞似的嘲弄。

　　程伊乔无奈，岔开了话题：“怎么突然想来这种地方吃饭？你看看周围，不是情侣就是姐妹，只有咱们两个老爷们儿，噢，那边还有几位仁兄。”

　　简禛：“来给学长捧场。”

　　程伊乔在余杭上的大学，压根不认识叶析尧，居然好意思跟着叫：“学长是老板还是主厨？”

　　简禛懒洋洋地回答：“都是。人家白手起家，能有今天挺不容易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艾笙没听出半分共情，反倒听出几分居高临下，以及与生俱来的傲慢。

　　程伊乔跟简禛态度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点敬佩：“介绍给我认识。以后公司团聚，第一个考虑他的地盘。”

　　没等简禛再开口，程伊乔招来了服务员：“这道甜品我非常喜欢，麻烦请主厨过来，我要当面向他致谢。”

　　闻言，艾笙缓缓转头，余光瞟向身后的餐桌。

　　简禛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起精致小勺，往冰淇淋里搅了搅，动作随意而有力。
　　看着焦糖拉花烂成一团，他眼尾微挑，漆黑的眸子里浮起不明显的轻蔑和明晃晃的挑衅。

　　视线掠过冰淇淋表面又收回，叶析尧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同一棵青竹。
　　“简先生请我过来，好像不单是为了道谢。”

　　程伊乔递了张名片给他：“学长，简禛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叶析尧接过，只看一眼便放回桌上：“程先生，您误会了。我和简先生算不上朋友，大约以后也不会成为朋友。”

　　艾笙估计程伊乔应该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下面子，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弧度瞬间被抹平。

　　程伊乔啧了声，语气明显不耐：“江陵没那么好混，多个朋友多条路，学长不妨再考虑考虑。”

　　叶析尧礼貌性地笑了笑：“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祝二位用餐愉快。”

　　始终低垂眉目的简禛朝他投去一瞥，眼神淡淡，语气带了几丝嘲弄：“这家店好像叫Xenadu。冒昧问一下，首字母是指叶析尧的‘析’，还是——”

　　他故意停顿半拍，随后接上：“许可的‘许’？”

　　这话一出，艾笙立刻猜到“许可”也是人名，而且有很大概率是叶析尧的某任前女友。

　　大学那会儿，艾笙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偶尔才刷一下校园论坛。论坛上的发言真真假假，她没有闲心进行筛选，却也知道叶析尧谈过两段恋爱。
　　第一段是大一上学期谈的。两人同班同学，不到三个月就分了手。
　　第二段是女方倒追。听说她在学生会长选举现场，对叶析尧一见钟情，孜孜不倦地追了大半年，终于在大二下学期表白成功。

　　艾笙已经不记得后者姓甚名谁，只记得对方和简禛一样来自美院。比简禛高一届，学的是摄影。

　　“都不是。”叶析尧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表情却有一瞬间的黯淡，“中文译名氙纳度，氙气的氙，稀有气体元素。籍此表达我们餐厅全体员工将竭尽全力，给每一位走进餐厅的客人，打造梦幻奇境般的味觉体验。”

　　如教科书般滴水不漏的答复。
　　听起来却像敷衍。

　　简禛嗤了声，随即指尖轻轻叩响玻璃碗：“拿走吧。”

　　碗里的冰淇淋已被戳得面目全非，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它是冰淇淋。

　　叶析尧从善如流地端起，转身离开前，客客气气地说：“既然简先生对餐品不满意，想必今天是最后一次光顾。不如这样，二位今天在店内的消费全部免单，衷心希望你们能找到更合心意的去处。”

　　程伊乔目瞪口呆，一副“我裂开了”的模样：“他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

　　简禛事不关己地应话：“把‘们’字去掉。”

　　程伊乔讶异地哈了声：“和我有毛线关系，人家摆明针对你呀！咋了哥，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没道理啊，你从前喜欢女生，怎么失个恋连性取向都变了。”

　　艾笙没再偷看他们，低头对着手机，捂嘴无声地笑。

　　然而不过三秒，她便笑不出来。

　　简禛：“不是我，是艾笙。”

　　程伊乔重重拍一下餐桌，语气忿忿：“我靠，我他妈最讨厌凤凰男！还没上位成功呢，这么摆谱？不给他点厉害瞧瞧，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毕竟自幼一块儿长大，艾笙很清楚程伊乔的性格。
　　没什么坏心眼，只是喜欢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这个“无伤大雅”仅限于圈子里的人，圈子外的人未必承受得起。

　　艾笙摘掉墨镜站起身，迈腿走进了餐厅。

　　服务员迎上前：“抱歉女士，暂时没有空位，请您——”

　　话还没说完，被落地窗那边的喧嚣打断。

　　“抱歉抱歉抱歉，你是复读机吗，只会说这一句？”一个流里流气的黄毛男大呼小叫，“老子吃到了蟑螂，还他妈是熟的！叫你们老板过来，我要问问他，是不是没把消费者当人看？！”

　　艾笙扭头看向简禛，看见他压不下去的嘴角弯起一抹浅笑。

　　笑容诡异，像个阴湿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