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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渍梅02 这么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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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析尧,我唯一的朋友,请不要抢走他。
不出意料,飞机尚未落地,艾笙的手机便收到一大堆关切和问候。
习惯了。
简禛一个字都不必说,自有人对她口诛笔伐。
艾笙没有换号,也没有骂回去,只是采用最简单朴素的方式。
删除拉黑。
渐渐地,不再有人触她霉头;渐渐地,好友列表变成个位数。
交换留学仅一学年,结束后艾笙又换了个国家读研。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全部花在学业上,没空交朋友,也不敢交朋友。
极度焦虑的时候,夜深孤独的时候,艾笙会打开叶析尧的朋友圈。
看着精心拍摄的甜品照片,看着和谐的色彩和温暖的光线,大脑立刻分泌多巴胺,让她短暂地逃离现实,获得片刻的宁静。
她从不点赞,也不评论。
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是平安夜。
叶析尧在朋友圈发表一条纯文字动态:【飞鸟是陆生动物,池鱼是水生动物,他们之间存在生殖隔离。】
艾笙猜他大概是失恋了,随手评论了一句:【氧化还原反应总是同时发生,得失电子守恒。】
评论完觉得有点越界,很快又删掉。
本以为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叶析尧不会看见。
没想到。
【叶析尧】:怎么删了?
【艾笙】:学长还没睡啊。
【叶析尧】:在哪忙呢?
【艾笙】:我这边22点。
他们就这样已读乱回,末了叶析尧用语音说了句:“艾笙,谢谢你,回国记得找我。”
后来两人没再联系。但因为这句话,艾笙回国之前拜托叶析尧帮她租房子。
电梯抵达一楼,轿厢门叮一声打开。
艾笙拎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走到楼外的垃圾房,把装了雪平锅的袋子放进可回收垃圾桶。
其实那个锅洗洗还能用,但买比洗快。
而且她不想每次拿它煮东西时,都想起今天打电话错过时间、把泡面烧成炭、触发烟雾报警器的失控细节。
与其勉强自己接纳不完美的存在,她宁愿连同记忆一起扔掉。
再换个新的。
艾笙最后看了眼雪平锅,忽然想起妈妈在她出国前说过一句话。
“宝贝,老公可以换新的,爸爸呢?”
艾笙垂下头。
是啊。
有些东西不能从她的世界彻底移除,有些人不能永远避而不见。
小区门口。
一辆珍珠白的SUV停在艾笙面前,叶析尧下车帮她拉开车门,笑眯眯地说:“后排放了东西,坐前面吧。”
艾笙瞥了眼放在座椅上的一摞空包装盒,没说话,坐进了副驾驶座。
叶析尧发动车子,慢慢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没开音乐,叶析尧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艾笙,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本不该问这些,可是我被氧化了,没办法轻松还原。”
艾笙被逗笑,弯着眼睛讲述简禛烧被子的事。
叶析尧听完她的话,脸上浮现几分愧疚:“这事是我的疏忽,当时多问中介几句就好了。要不再帮你找一处房子?损失我来承担。”
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反馈,艾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
租房合同签的是一年,租金半年一交,到期之前退租的话,房东不退押金。
押金四万八,刚好三个月的房租。
叶欣尧既然开了口,肯定承担得起。
但艾笙不能要。况且,还没有到非搬不可的地步。
她说:“他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不会每天回。中介也说了,他有女朋友,周末才过来小住。搬一次家太折腾,我以后注意点就行。”
红灯亮。
叶析尧转过头看她,半张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橘黄色光晕,另一半藏匿在阴影里,神情半遮半掩,轮廓半明半暗。
“那我以后路过金色花园,可以上去喝杯咖啡吗?”
艾笙翘了翘嘴角:“好啊。”
叶析尧没接话,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清明又暧昧。
安静的车厢里仿佛有暗流涌动。
恰在此时,旁边车道响起一道尖锐的喇叭声,声音如有实质,穿透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刺进艾笙的耳膜。
叶析尧降下车窗。
艾笙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叶析尧的侧脸,往窗户外看去。
目光顿时定住。
左车道停着一辆亮眼的迈阿密蓝超跑,两座,敞篷。
简禛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举起右手,对着叶析尧的方向弯了弯手指,幅度小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眸里流光溢彩,唇角扬起,语气熟稔得像是遇上多年不见的老友:“这么巧啊,学长。”
手肘搭在窗户上,叶析尧朝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挺巧的。”
说完把头回正,没有关窗,但显然也没有闲聊的意思。
简禛轻笑了声,目光平视前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艾笙很快注意到他旁边的副驾驶没有坐人。
江大南门距离这不远,简禛大概是要去接女朋友。
叶析尧突然出声,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他也是本地人吗?”
“嗯。”艾笙侧头看,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有一种异于往常的紧绷感,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他家也在枫尚格调,住我家隔壁。”
绿灯亮。
如同野兽低吼般的轰鸣声盖过了艾笙的坦白,蓝色超跑像闪电一样疾驰而去。
白色SUV起步稍缓。
叶析尧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随即转移话题:“你喜欢什么口味?下次我多做点甜品带过去。”
艾笙不确定叶析尧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话,想着这会不要破坏气氛,就顺着他的话道:“抹茶,芒果,还有荔枝。”
“我也喜欢。”叶析尧笑得温和,“我们好像很合。”
艾笙感觉耳后根那块皮肤隐隐发烫,侧头看向窗外,对着玻璃低低地嗯了声。
到了枫尚格调门口,叶析尧眉目疏朗,带着点恋恋不舍的意味:“艾笙,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
艾笙双手紧揪着皮包链条,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叶析尧果然没走,隔空朝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进去吧,我看着呢。
舌尖仿佛又尝到荔枝酒酿的味道,艾笙晃了晃神。
小区占地广阔,正门距离艾家别墅有几百米的路程。林荫道两侧亮起两排路灯,灯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穿过,在地面上撒下斑驳的碎影。
简禛虚靠着不远处的灯柱,插兜站在逆光之中,整个人犹如一道剪影。他转过头来,脸上神情看不分明,笑声像是闷在喉咙里,低沉,短促。
“学长不行啊。送都送了,怎么不送到底。”
艾笙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这叫边界——不用我开口,学长也知晓分寸。”
简禛抬脚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纤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在艾笙脸上、脖颈上、肩膀上高低起伏。
“你对他,”简禛说,“好像很满意?”
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以俯视的姿态去评价一件商品。
艾笙没兴趣参与这种评价,反而问他:“你女朋友呢?”
简禛语气自然,脚步也未停,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柄钩子。
“在这里啊。”
艾笙停住脚步,瞳孔微微睁大,眼里满是困惑和疑问。
“外面好玩吗?没玩够的话可以继续。”简禛回头,眸色亮得惊人,“真理不因主观意志而改变——你是我女朋友,从来没有第二种可能。”
“……”
艾笙沉默了五分钟,依然觉得简禛的脑回路荒谬到令人难以想象。
这几年他究竟经历过什么,能将断联三年的前任视作从未分手的现女友,能将她的逃离美化成给她自由,能将一个过去的既定事实上升到真理的高度。
难道他分不清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区别吗?
艾笙学的是化学,对哲学没什么研究,更没兴趣跟他辩论。
以她对简禛的了解,这会不管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
所以艾笙一句话没说,沉默着朝道路深处走去。
妈妈站在家门口,伸长了脖子望她。
“妈咪。”艾笙开心地唤,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唐翘楚二话不说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这样直接,两条手臂环在艾笙后背,勒得她有些气闷。
艾笙站着没动,任由唐翘楚抱着她消化思念。
艾怀舒大步从屋内走出来,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眼底情绪复杂:“笙笙回来了啊。”
艾笙身子一僵。
唐翘楚似有所察觉,松开了她,转而握住她的掌心。
皮肤挨着皮肤,熟悉的辣味在艾笙嘴里翻涌,舌尖微微发麻,舌底泛起一丝鲜辣椒独有的清甜。
她咽了口唾沫,残留的灼热感顺着喉咙往下流淌,声音艰涩地出口:“爸。”
艾怀舒动了动嘴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颔首:“进去吧,别让你简叔叔和夏阿姨久等。”
简氏夫妇坐在沙发上。
夏阿姨不紧不慢地起身相迎,脸上笑容淡淡,一如既往的不热情。
夏阿姨是外科医生,大抵是来之前结束了一台手术。艾笙刚走到离她一米远的位置,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便鼻腔蔓延开来。
这个气味她从小闻到大,刺鼻、微呛,闻多了嗓子不舒服。
奇怪的是,艾笙很喜欢通过联觉品鉴夏阿姨的味道。
那味道给她的感觉其实也挺像消毒水,干净到极致,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杀菌过一遍。
与之相反,艾笙特别讨厌简域的味道。
简域并未起身,十指交叉闲闲靠在沙发主背,右腿优雅地搭着左膝,肤色冷白,神情似笑非笑。
狭长的眼眸掀起,目光略过艾笙,看向她身旁的简禛:“不是说好带女朋友吗?”
简禛没有立刻回答,侧头偏向艾笙,拿着眼角瞟她。
简域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笑得意味深长。
艾笙粗粗看了一圈客厅,面无表情地说:“以南呢?她怎么没来?”
话落,简域的脸色瞬间变了,其他人亦是不遑多让。
章以南比艾笙大两个多月,她八岁来到简家,名义上是简禛的姐姐,实则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关系。
简禛的姑姑是章以南的继母,在一场车祸中和丈夫双双离世。章以南的生母不肯要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丢在简家别墅门口。
夏阿姨看小姑娘可怜,就当是作慈善,领着她进了家门。
她曾经是艾笙最好的朋友,却也只有曾经而已。
简域抬起下巴,恢复一贯的游刃有余:“南南当上了酒吧老板,忙着呢。”
唐翘楚笑出一口大白牙:“忙点好啊,她还年轻,正是该忙事业的时候。”
一直保持缄默的艾怀舒借机把话题引到艾笙身上:“笙笙,要不要来公司上班?反正以后也是你的,先来熟悉熟悉。”
“不要。”艾笙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拒绝,随即回到今晚的正题,“吃饭吧。”
简域目光欣赏:“怀哥,你女儿倒是有我的风范,干脆让她嫁到我们家,或者让简禛上门也行。”
艾怀舒微笑着摇了摇头。
大家围着圆形餐桌落座。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简禛理所当然地坐在艾笙右手边,该剥虾剥虾,该夹菜夹菜。
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也没把艾笙当外人。
简域不愧是他爸,没半点客人的自觉不说,恨不得直接翻身做主人。
艾怀舒也不生气,眉目逐渐舒展开,十分捧场地与他推杯换盏。
小时候艾笙很不理解。
为什么儒雅自持的爸爸,会和风流成性的简叔叔好得像亲兄弟?
后来她知道了。
因为臭味相投啊。
艾笙印象中,指尖触碰简域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他的手背总是透着一阵冰凉。
他的味道又咸又腥,咸到发苦,腥到反胃。
起初艾笙也不清楚这种味道的参照物,直到去过一次海边,才知道是海水味。
而且是浑浊的、混合鱼虾腥气的海水。
艾怀舒则是经过提纯和过滤、去掉了水分和腥气的海盐。
他们同根同源。
简域热衷于养鱼,渣得明明白白。
艾怀舒人前君子做派,背地里偷偷养金丝雀。
心理医生不止一次提醒过艾笙,联觉产生的味道印象不能等同于人格标签。
艾笙告诉他,她在意的不是人格标签,是身份标签。
——艾怀舒永远是艾笙的爸爸,却不再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