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4、渍梅01 睡觉腿都伸

　　相比于简禛的调侃，艾笙更在意他怎么是知道入户密码的。

　　要知道，入住前叶析尧已经预先更换了门锁，而她昨天还没进门就改了密码，虽然只有六位数，虽然简禛了解她，但一次成功的概率理论上并不高。

　　“阿伏伽德罗常数。”
　　简禛踩着拖鞋走进玄关，东瞄一下，西瞄一下，姿态悠闲从容，仿佛在逛自家花园。
　　“602214。太好猜了，回头换一个，不安全。”

　　艾笙只觉这话从简禛嘴里说出来，分外讽刺。
　　弄得像刚才使用“不安全”的密码、大摇大摆进来的那个人，不是他。

　　物业姗姗来迟，入户检查过后，在楼栋群里简单说了情况。

　　明明晚上没几户人家亮灯，白天群聊倒是热闹，才一会儿功夫，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1002】：就这？我还以为世界末日呢。
　　【1202】：新人报到，先响个报警器认识一下。
　　【701】：MM还是GG？
　　【501】：是小姐姐！昨天有看到她上下楼，气质超好[色]
　　【1502】：我家猫主子吓炸毛了……但美女的话，也不是不能原谅。

　　再往下基本上是@1501爆照的调侃，一条接着一条地弹进对话框。

　　直到艾笙往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总算消停。

　　她放下手机，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发现简禛站在厨房，盯着空空如也的冰箱。

　　简禛回头看过来，眼尾略略上挑，视线戏谑，语气嘲弄：“艾笙，我刚才说错了，你呀，等不到把自己玩死，先饿死了。”

　　艾笙不想浪费时间跟他打嘴仗，开口赶人：“谢谢你来看我，请回。”

　　简禛随意地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而且我住你楼上，真着火了跑都跑不掉。下次注意点，别把我一块儿烧了。”

　　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艾笙感觉自己拳头硬了，指节暗暗使劲，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嗒。
　　下一刻，她松了松手指，压制住内心的冲动。
　　不管怎样，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以她的薄脸皮，做不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艾笙走到玄关处，手指搭着门沿，笔直地站在敞开的门边，随即偏头瞥了简禛一眼，声音很平静：“请。”

　　简禛短促轻微地“啧”了声，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
　　和来时一样，不，比来时更拽。
　　像国王巡视完领地，目光所及之处皆打上无形的烙印。
　　像猛兽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白兔，又慵懒地收回去。

　　清冽的天竺葵香擦着鼻尖飘远，艾笙闻了闻，四周已经没有焦糊的味道。

　　“艾笙！”

　　叶析尧从拐角冲出来，身上穿着白色厨师服，肩膀上似乎还沾着液氮汽化的气息。

　　经过简禛身边时，谁都没有看谁，像两条平行的直线。

　　艾笙歪了歪头：“学长？”

　　叶析尧站在她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才松口气：“吓死我了。我收到物业的短信通知，还以为……哎，没事就好。”

　　艾笙心里漫上一股暖流。

　　叶析尧的分子料理餐厅开在市中心，店里主打甜品，离金色花园挺远的。
　　周末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他是老板，也是甜品主厨，却因为一条真假难辨的短信，穿越大半个城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

　　“学长，我——”

　　“不好意思。”简禛去而复返，人还没走到近前，吊儿郎当的声音先截断她的话，“打扰你们一下。”

　　他说的是“你们”，目光却锁定在艾笙身上。

　　艾笙看他。

　　简禛慢悠悠地朝她而来。
　　他穿着家居服，踩着棉拖鞋，竟然走出西装革履的步伐。
　　宽肩长腿，乌发浓眉，神情闲散又淡然。阳光洒在他的侧脸，更显恣意矜贵。

　　“艾笙。”他说，“什么时候把你的被子拿走？”

　　“……”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艾笙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如果不是叶析尧在场，她肯定让简禛有多远滚多远，连一个眼神都不带给。
　　正因为叶析尧在场，她非但不敢让简禛滚，还得假装镇定、若无其事、好声好气地把人送走。

　　可惜简禛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垂下眼睫，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放我床上占地方，睡觉腿都伸不直。”

　　空气再度陷入凝滞。

　　艾笙顾不上简禛，转头对叶析尧解释：“他是楼上邻居，我们昨天有点……小纠纷，已经处理好了，今天——”

　　她的发言再次被打断。
　　这回是叶析尧。

　　“您好。”叶析尧站在简禛面前，笑着朝他伸出手，“我是艾笙的学长叶析尧，也是她的朋友。艾笙一个人住我不太放心，以后麻烦您多多关照。我也会经常过来，您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就行。”

　　简禛嗤了声，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握了一下便松开，随即把手揣回兜里。

　　握之前，他下颌微收，睨着叶析尧，眼神轻狂又傲慢。
　　握之后，他对上艾笙的视线，漆黑的眸色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锅记得泡水，不然刷不干净。”简禛说，“我先上去了，晚上见。”

　　晚、上、见。
　　艾笙自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但放在眼前的情景下，怎么听都觉得有点暧昧。

　　似是根本没打算等她回应，简禛说完转身就走，只留给艾笙一个背影。

　　艾笙看着他拐进转角，暂时放下了心，转头对叶析尧发出邀请：“学长，要不进屋坐会儿，喝杯咖啡再走。”

　　“不必。”叶析尧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明显冷下来，“店里还有事。”

　　艾笙想解释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抬脚往前迈出两步，又退回自己家。

　　偌大的客厅中央，她一边整理纸箱，一边尝试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叶析尧毕业于江大化学系，比她和简禛高两届。简禛入学没多久，就凭借高调作风占了校草的名号，使得叶析尧从校草降级为系草。
　　校园论坛上时常出现新旧校草的同框对比图，很多人以为他们关系匪浅。
　　实际上，因为年级差异以及院系不同，叶析尧压根没有见过简禛。

　　但肯定听说过有关他的传闻。
　　比如，他女朋友是材化学院的，两人青梅竹马。

　　艾笙出国留学的时候，叶析尧已经毕业一年，想必不太了解、也不关心学弟的恋爱八卦。

　　假使她要合理解释刚才的状况，最好的办法是实话实说。
　　否则，等到叶析尧发现楼上住的是简禛，一下子就能猜着他们的关系。

　　艾笙并不介意坦白相告。
　　可她和叶析尧目前只是普通校友，连朋友都算不上。
　　怎么着也到不了推心置腹的程度。

　　正值左右为难之际，有人给她发来了三条微信。

　　艾笙抬头看一眼屏幕，立马点开聊天界面。

　　【叶析尧】：刚才那个人，你跟他很熟吗？
　　【叶析尧】：还有，被子是怎么回事？
　　【叶析尧】：我不想问的，但忍不住。

　　目光在最后一条消息多停留了几秒，艾笙逐一回复。

　　【艾笙】：前男友。分手三年了。
　　【艾笙】：被子是意外，手机上说不清楚。

　　对话框里，艾笙斟酌着编辑文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顺便聊聊天。

　　不等她点击发送，那头又发来一条。

　　【叶析尧】：那我晚上去找你，仔细谈谈“意外”。

　　艾笙心里咯噔一声，学长果然在意那句“晚上见”。

　　想想也是。
　　从叶析尧的视角来看，前男友和前女友相约会面，哪怕约在白天，也很难不让人多想，何况是夜晚。

　　【艾笙】：晚上要回家吃饭。

　　担心叶析尧不信，又补充一句。
　　【艾笙】：我是本地人，家住枫尚格调。

　　【叶析尧】：我送你，反正也不远。

　　枫尚格调位于江陵市老牌富人区，从金色花园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三四十分钟。
　　艾笙暂时不能开车。
　　她大一考的驾照，前前后后六年，上个月刚好过期，还没来得及去换证。

　　叶析尧主动提出载她，自是再好不过。

　　【艾笙】：好呀，麻烦学长了。

　　叶析尧没再回。
　　艾笙猜他应该在返回餐厅的途中，怕打扰对方开车，便放下手机。

　　屏幕渐渐变暗，伴随一声震动，猛地又亮起来。

　　艾笙以为是叶析尧，连忙打开手机看。
　　看到名字时，皱了下眉；看到消息时，神经瞬间绷紧。

　　【简禛】：那男的叫什么名儿来着？我好像在哪见过。

　　艾笙的第一反应是，又是这样。

　　跟室友们的男朋友不一样。
　　恋爱期间，简禛从不限制艾笙与异性接触，甚至有点支持的意思。
　　艾笙性子冷清不爱说话，很少主动去认识新朋友，交际圈主要靠被动拓展。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
　　她的三个室友、她的同班同学、她的社团同事，乃至辅导员、学院老师、楼下宿管，当中但凡有人跟她闲聊，话题总是围绕简禛。

　　室友们前脚羡慕她找了个神仙男友，后脚就发微信通知简禛“艾笙今天心情不好，哄着点”。
　　女同学叮嘱她“抓紧你男朋友，别让他跑了”，男同学告诉她“你男朋友人挺好的，祝你们幸福”。
　　每逢社团活动，社长和副社长都会邀请非汉服社成员的简禛参加，次次不落。
　　宿管阿姨经常帮简禛送礼物上楼，学院老师偶尔打趣艾笙“什么时候结婚”，连辅导员也问她“留学的事你男朋友同意吗”。

　　人生在世，免不了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或大或小，或轻或重。
　　而简禛正好拥有解决这些麻烦的能力。
　　他或许满足不了所有人，但足以覆盖艾笙的交际圈。

　　更可怕的是，简禛并非不学无术、纯靠家世的富二代，他有天赋有理想，有自我有生命力，能开几百万的豪车，也能吃十元一碗的麻辣烫。
　　很多人是真心觉得他好，真心愿意跟他做朋友。
　　他成功地征服了那些人，成功地将艾笙的交际圈变成他自己的交际圈。
　　仿佛一张细密的蛛网，无声地将她包围。
　　又像一座透明的牢笼，无论走到哪里，身边总有一双眼睛。

　　艾笙收回思绪，指尖点亮屏幕，敲了一行字。

　　【艾笙】：叶析尧，我唯一的朋友，请不要抢走他。

　　【简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