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3、灼青03 已开锁。

　　——还追到家门口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艾笙可算明白什么叫做倒打一耙。

　　以常理来说，简禛先来她后到，确实是后者故意的可能性更高。
　　艾笙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
　　但事情的发展未免过于巧合。

　　同一栋楼的上下层，入户门外的标准化设计自然一模一样。
　　艾笙站在简禛家门口，把胡桃木托盘和清洗干净的餐具，放进置物台。
　　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简禛。

　　【艾笙】：记得回收。
　　【艾笙】：谢谢。

　　咔哒一声轻响，简禛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他还是穿着家居服，扣子却只系好中间两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一片残留水渍和潮气的皮肤。
　　一看就很好摸。

　　艾笙：“……”
　　诶，她刚刚在想什么？

　　简禛仿若看穿她的心思，眼神里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把扣子系上，一颗，又一颗。
　　目光从艾笙脸上扫过，唇角微弯，缓缓吐了两个字。
　　“又来？”

　　艾笙抬手一指置物台，面无表情地说：“还你。”

　　简禛像是没听见，斜倚门框，微侧着头看她，姿态优雅而懒散。
　　他往前倾了倾身，身上的天竺葵香味若有若无地钻进艾笙鼻尖。
　　“这么想见我，干脆搬上来吧。”

　　艾笙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简禛，这话你敢当着女朋友的面说吗？”

　　“我女朋友没意见，不过——”简禛顿了顿，忽地笑了，“你还真想搬过来啊？”

　　艾笙又是一噎，片刻后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一如五年前那般郑重道：“不想。”

　　大一的暑假，简禛搬进校外公寓。

　　他住不惯宿舍，也不喜欢和室友共用空气和卫生间。如果不是因为大一强制住校，艾笙觉得，简禛肯定一天都不情愿多住。

　　艾笙和他从小在江陵长大，上的也是本地的大学，假期自然是各回各家。
　　江陵的夏天酷暑难耐。
　　除了下楼吃饭，艾笙几乎不出门，一天到晚待在空调房里调香。

　　简禛偶尔会走一走正门，更多的时候是从阳台跳过来，拉开玻璃门，静静地陪伴在她身边。
　　他并非闲着没事干，指间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画了一张又一张。
　　有时候是设计草图，有时候是艾笙。

　　有时候呈现绝对的专注。
　　有时候趴在实验台上，缓慢地掀起眼皮，目光越过试管架，落到对面的艾笙身上。

　　艾笙垂眸看他。

　　目光在空中交汇，简禛笑起来。眼底的疏冷仿佛冰雪遇见日光，一寸寸消融成春水。

　　“艾笙，你爱不爱我？”

　　倔强、执拗，一副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的模样。
　　口气却像是撒娇。

　　艾笙低下头，摆弄台上的电子天平，边称香料边回答：“你今天问了七遍。”

　　简禛笑意更浓：“可是我想听嘛。”

　　“爱。”
　　“我也爱你，比上一秒更爱。”

　　艾笙在脑中飞快换算。

　　他对她的爱意值，以秒为单位呈等差数列增长。
　　一天等于二十四小时，等于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等于八万六千四百秒。
　　……

　　还没算明白，简禛别过头，突然提了句：“我那房子挺大的，你想不想搬过去住？”

　　“不想。”艾笙断然拒绝，“分手了很麻烦。”

　　其实她无所谓同不同居。
　　如果换作别人，艾笙可能半推半就地答应，但简禛的话，必须慎之又慎。
　　简家和艾家不仅是左邻右舍，更是几代的世交，商业上也有往来。两家父母一直想把儿女凑成一对，在艾笙小时候，他们还开玩笑说要订娃娃亲。

　　但玩笑归玩笑，到底没有真的做什么。
　　除了娃娃亲不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之外，本质原因大概是锦上添花可以，节外生枝不行。
　　结亲不成反结仇，在圈子里并非特例。
　　与其着急忙慌地定下来，不如让孩子们自由发展。

　　艾笙本来就不喜欢麻烦，也不想把长辈牵扯进来，于是跟简禛做下约定。

　　——在大学毕业之前，两人的关系不能让家里大人知道。

　　如果进展顺利，毕业后再告知父母也不迟。
　　如果中途生变，一别两宽，再见还是朋友。

　　可是。
　　一旦发展到同居的地步，哪怕平平淡淡地散了，双方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心无芥蒂。
　　万一再被大人们发现，尴尬不说，将来无论恋爱还是分手，都会演变成家族事故。

　　少年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染了湿意，唇线抿直，声音低冷而沙哑。

　　“艾笙。”简禛唤她全名，“我们不可能分手。”

　　自此以后，艾笙不再提及有关分手的字眼，简禛也不再说起同居的话题。
　　以至于五年过去，艾笙压根不清楚简禛当时的公寓是买的还是租的，也不晓得小区名字和具体地址。
　　只知道在江大附近。

　　艾笙自认不是念旧的人，却尤其讨厌麻烦。
　　她对住处的要求只有两条：第一，远离简禛；第二，方便省事。

　　金色花园与江大相隔一千多米，艾笙大学那会从没进去过，但小区附近有她喜欢的书店和私房菜馆。
　　叶析尧推荐了好几个小区，她都不满意。提及金色花园时，她一下子就想起那条长长的空中连廊，直觉被连接的两户人家如同两座孤岛，遥遥相望，互不打扰。
　　再加上这里治安好，入住率低，周边艾笙也熟，因此她几乎没有犹豫，便拍板决定。

　　阳台上的窗帘布依然垂挂，和杏仁豆腐一样的颜色，将夜色和月色一齐挡在外头。
　　艾笙看得心烦，干脆走进卧室，拿上睡衣去洗澡。
　　有时候该问还是得问。
　　早知道简禛住在这里，她就不花那么多心思精挑细选了，选来选去，结果选到人家楼下。
　　哦豁，精准踩雷。

　　浴室里慢慢升起雾气，细密的水流顺着肩膀往下淌。
　　艾笙不可避免地触摸到自己的皮肤。
　　仍是白开水的味道，便和她的人一样寡淡无趣。
　　甚至唤不醒味蕾。

　　理性告诉她联觉反馈代表不了什么，可是当舌尖只剩没有辨识度的白开水，再对比其他人的鲜明时，心里总会冒出一个想法。

　　——为什么他们都有味道，而我没有？

　　所以艾笙始终搞不明白简禛为什么会喜欢她。
　　好在简禛有了新欢。
　　刚才在十六楼，她又碰上那个穿JK裙的女生。女生与她擦肩而过，笑盈盈地走向简禛。

　　艾笙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电梯，伸手按下“15”。

　　大概是时差的关系，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她很快睡了过去。

　　隔天醒来，已经临近下午两点。

　　艾笙感觉有些头疼，不怎么想出去吃，浏览附近的外卖，也没什么胃口。

　　起床洗漱后，她推门走出卧室，看着沙发旁还没整理完的八个大纸箱，头更疼了。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岛台上的桶装泡面，艾笙忽然想起简禛昨晚煮的面。
　　不得不说，味道确实不错。

　　艾笙在做饭上没什么天赋，煮泡面却是拿手绝活。
　　这样想着，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胜负欲，她当即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烧水，加面。
　　计时器设置一分四十五秒。

　　开放式厨房，艾笙转头便瞥见那八个大纸箱，犹豫了一秒，终是忍受不住这种失序感。
　　从厨房出来，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

　　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艾笙看了眼阳台，外头视野开阔，窗帘布已经消失不见。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并不希望通话内容被简禛听了去，一转身，回卧室接电话。

　　妈妈先开口：“喂，宝贝，晚上回来吃饭。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住几天再回你那个小破屋。”

　　艾笙纠正她：“我这是高档公寓，月租一万六。”

　　“行行行，高档小破屋。”妈妈语气不耐又嫌弃，“你也到了年纪，该考虑成家了。人家小禛多懂事，比还你小两个月呢，今儿晚上就要带女朋友过来。”

　　没来由地，艾笙呼吸一窒，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简禛有女朋友了吗？”

　　妈妈肯定地回答：“听说谈了好几年，他女朋友在上学，所以一直没带回来见父母。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到了见家长的程度，估计是打算结婚。你们不是好朋友吗？问问他呗。”

　　艾笙沉默三秒，声音小了些：“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晚上我会回去的，先挂了。”

　　“等等——
　　“宝贝，你爸爸……”
　　妈妈难得吞吞吐吐，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却潦草收尾。
　　“算了，没事儿，拜拜。”

　　挂断电话，艾笙的心情越发复杂。
　　她大概猜到妈妈想说什么，妈妈估计也心知肚明。
　　但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只当是往事随风，落在过去，飘不向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飘来一股隐隐的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的面！
　　艾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推门跑入客厅。

　　然而，还是晚了。
　　烟雾报警器爆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房子都仿佛在惊叫。灰黑色的浓烟正从锅里往上窜，一半盘旋在客厅上空，一半透过大门的边边角角溜到外头。

　　听着门里门外的警报双重奏，闻着呛人酸涩的焦糊味，艾笙决定以后出门要走下水道，免得被邻居们发现她就是那个连泡面都能煮糊的白痴。

　　关火，开窗。
　　把烧焦的锅丢进水槽。

　　艾笙静静地坐在餐桌旁，等着物业上门确认，然后云淡风轻地跟他们说“没有着火，泡面煮糊了而已”。

　　不多时，门外传来动静。
　　却不是门铃在响，是有人在外面输密码。
　　他按得很快，前后不到两秒，机械的语音播报响起：“已开锁。”

　　艾笙一个激灵挺直了腰背，不可置信地望着玄关方向。

　　简禛站在门口，黑发稍显凌乱地散在额前，眉眼冷淡微沉，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点喘。
　　“艾笙，你总有一天要把自己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