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3、拾青01 祝您生活愉

　　叶析尧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栋门口。

　　他没有下车的意思，侧头看向后座的艾笙：“回去早点休息，咖啡下次再请我喝。”

　　艾笙解开安全带，略微关切地说：“嗯，你开车小心。”

　　简禛嗤了声，开门下车，随即砰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叶析尧才载了简禛一程，艾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下车说：“他这人就这样，你别理他。”

　　叶析尧笑容温和，语气宽容而疏离：“挺可爱的，也很尊重学长。”

　　不知为何，“可爱”二字莫名让艾笙感觉不适。
　　她朝叶析尧挥挥手，掷下一句“再见”，转身进了楼栋。

　　一楼大堂内灯光明亮，电梯厅前空无一人。

　　艾笙暗暗松了口气，伸手按下上行键。

　　轿厢门缓缓打开。
　　简禛插兜站在里面，目光平视着前方，神色非常冷淡。

　　艾笙微顿，垂下眸，抬腿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密闭空间的原因，简禛散发的男性气息格外汹涌，几乎盖住了衣服上的天竺葵香。

　　艾笙向来不擅长找话题，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可是此刻，她低着头冥思苦想，迫切地希望找出一个合适的开头。
　　以缓解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昨天我把裙子忘在你车上。”艾笙仰头望着简禛，“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还给我，或者我过去拿。”

　　其实裙子拿不拿都行，主要是叶析尧亲手系的蝴蝶结，她想留着当纪念。

　　“车借给程伊乔了。”简禛眼风不动，视线没往艾笙身上偏移一分，“明天帮你找。”

　　“谢谢。”艾笙想了想，又道，“我最近正构思香水配方，你有什么偏好的香料？”

　　“没有。”
　　简禛仅用两个字就把天聊死。

　　艾笙自问已经尽力，没再说话。

　　好在，电梯运行至十五楼。

　　艾笙心情放松，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下一瞬，简禛面色薄凉地走出电梯厅。

　　或许是去找1502的租客，毕竟他是房东。
　　艾笙紧抿着唇，试图说服自己。
　　可简禛跟在她后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连廊里的灯依次在头顶亮起，两人的影子缩在脚边。
　　黑黑的两团，像相依为命的流浪猫，挨得很紧。

　　走到自己家门前，艾笙停下脚步，语气委婉地赶人：“晚安。”

　　简禛沉沉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闪烁异样的光彩：“都送到家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喝杯咖啡吗？还是说，只有叶析尧才配喝你的咖啡？”

　　注意到简禛没有尊称“学长”，艾笙心里升起一阵疑虑，又觉得这样才符合他的性格。
　　横竖他对叶析尧的态度，也瞧不出有几分尊敬。

　　“一杯咖啡而已，想喝就进来。”艾笙抬手握上门把，拿指纹解锁开门，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我有点累，你得自己动手。”
　　走进玄关，她又补充了句：“给我也弄一杯——”

　　话说到一半，被简禛抢先一步截断：“加两颗糖嘛，我知道。”

　　青梅竹马的默契一下子显现出来。
　　不用艾笙指点，简禛也完全清楚她的生活习惯。
　　咖啡机和马克杯就摆在台面上，一目了然。他半蹲在岛台下方，径直拉开第二格抽屉，拿了两把陶瓷勺子；又打开左边的柜门，从里面取出咖啡豆和方糖。轻车熟路的架势，像在自己家一样。

　　不过艾笙还是有些惊讶。
　　毕竟他们分开了三年，而简禛上次不请自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并没有完全归置。

　　两人坐在岛台边喝咖啡。

　　将马克杯搁回杯垫上，艾笙心平气和地开口：“我当时一走了之，没有好好跟你说分手，这是我的问题。我想趁现在把话讲清楚。”

　　简禛脸色一沉，抱臂靠向椅背，静静等候下文。

　　“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是个非常无趣的人，给不了你想要的热闹。”
　　艾笙深吸一口气，将迟到了三年的剖白，摊开在他面前。
　　“简禛，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但是在我心里，在我的生命里，你永远占据重要位置。我希望能和你做回朋友，我们可以像家人一样相处。你以后遇到任何事，我都不会视而不见。”

　　语罢。
　　沉默笼罩在岛台上空，简禛端起马克杯，一口将剩余的咖啡喝干净。
　　随即站起身。

　　“说完了吧。”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仿佛终于结束一场冗长的商业会谈，脸上挂着教科书般标准的笑，程序化地执行告别流程。
　　“艾笙小姐，非常感谢您这些年的陪伴与关照，衷心希望您能找到更加合适的伴侣，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简禛拉开门走人。

　　一时间，艾笙被他的反应震慑住，有种听不懂中文的感觉。

　　艾笙小姐？？？生活愉快？？？
　　4S店打电话通知她试驾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

　　礼貌，客气，毫无温度。
　　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工单。

　　咖啡已经冰凉，艾笙还坐着，旁边手机震动一下，将她从呆滞的状态之中拉回。

　　低头一看，是赵末末。
　　【Z】：姐，简先生在群里发脾气。

　　群聊被艾笙设置了免打扰，这些天安安静静，现在也没几条未读消息。

　　【简禛】：说好的对香呢？
　　【简禛】：下单之前你们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已经过了48小时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简禛】：该不会是骗子吧？

　　“……”
　　这一刻，艾笙明白了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下次给他录个音。

　　【艾笙】：不是的，您误会了，节假日不计入约定时间。
　　【艾笙】：明天跟您进一步沟通，麻烦您抽空回一下群消息。

　　【简禛】：不好意思，我平时不怎么用微信，有空见面详谈。

　　敲击手机键盘的指尖顿住，艾笙觉得莫名其妙。
　　在电梯里问他的时候不说，怎么又要详谈了？

　　而且简禛离开前的那番言辞，难道不是在和她划清界限？

　　艾笙仍在思考，简禛@了她。

　　【简禛】：还真是骗子！

　　“……”艾笙看见差点爆粗口。

　　似乎是有所怀疑，赵末末也在私聊里暗戳戳试探。

　　艾笙无奈，往群里发了条消息。
　　【艾笙】：熙和广场，明天下午两点。您看可以吗？

　　【简禛】：不可以呢，我白天没空。
　　【艾笙】：那晚上七点半，忏悔诗酒吧？
　　【简禛】：去酒吧谈工作？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请你注意点。

　　艾笙：“……”
　　她会选择“忏悔诗”，纯粹是因为简禛的工作室也在锦安区，他从那边过去比较方便。

　　【艾笙】：您定地方。
　　【简禛】：懒得选，就忏悔诗吧。

　　艾笙终于明白过来，简禛根本是故意逗她。
　　她坐着生了一场闷气，然后在群里回复了个“好”字。

　　本以为咖啡因会导致失眠，没想到脑袋刚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艾笙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第二天起来洗漱完，直接钻进调香室，琢磨香基配方。
　　为了防止简禛挑刺儿，她准备了七个草案，有线性香、金字塔香……连和弦香都在列。

　　从调香室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三点。
　　艾笙没什么食欲，只是身体出现了低血糖的前兆。
　　点完外卖，她瘫在沙发上放空自己，听见手机铃声响起，闭着眼睛滑动接听。

　　唐翘楚的声音罕见地小心翼翼：“宝贝，爸爸的钱你不要，怎么把妈妈的钱也退回来？”

　　艾笙：“我已经毕业，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你们不用再给我生活费。”

　　唐翘楚马上故态复萌：“你那算什么事业，一个月能卖几单，交得起房租吗？爸妈又不是不支持你搞事业，地段随你选，咱们开个像样的工作室。网上的人乱七八糟，挣点钱还不够气受，听话，把小破店关了。”

　　艾笙完全地顾左右而言他：“妈，我昨天见到章以南了，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唐翘楚语气如常：“你闲着也是闲着，约南南去逛街呗。”

　　艾笙了解自己的母亲。
　　无论对人还是对事，唐翘楚向来爱憎分明。若非出自本心，她不会这样说。

　　“你不恨她吗？”

　　唐翘楚沉默几秒，说：“一辈子太短，我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恨不起。一辈子很长，南南还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的人生，何况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艾笙仍未睁眼，也没说什么。

　　唐翘楚却猜到她的心思，笑起来：“不必参照我。你要和她怎么相处，是你自己的课题。不管怎样，妈妈希望你能开心。”

　　话题又转回生活费。
　　艾笙再三保证“有困难一定找家里”，唐翘楚才肯罢休。

　　打完电话，外卖也送了上来。
　　味道真是不敢恭维。

　　艾笙又开始考虑要不要搬家。
　　她是真的非常讨厌麻烦，但住在这里的便利性已经大打折扣。
　　当初吸引她搬过来的书店本月底就会歇业，私房菜馆倒是生意红火，十次去有九次要等位。点外卖的话，可供选择的商家不少，种类却不多，素质也参差不齐。

　　还有简禛。
　　单单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就罢了，偏偏多了一层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一想到这，艾笙总觉得自己住在简禛的领地里，像一件被他收藏的艺术品。

　　外卖终究没有吃完。
　　艾笙随便对付两口，而后换了身衣服，戴上手套就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熙和广场。
　　艾笙走进一楼的一家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扫码点了一份奶油意面。
　　她低头闻了闻，衣服上似乎还沾着韭菜的味道。

　　从金色花园出来时，艾笙想起唐翘楚的奚落，果断关闭打车软件，转头去坐地铁。
　　同车厢里有乘客吃韭菜盒子，大概是失恋了，一边吃一边哭，大家瞧见也不好说什么。
　　但作为一名调香师，鼻子就是武器，这种气味污染无疑会干扰她的工作状态。

　　又想到。
　　以后订单渐多，时不时要去香料市场淘货，还是有辆车方便些。

　　艾笙仔细算过账。
　　如果把现居住的房子退掉，提前交的房租再加上银行卡余额，足够她全款买下一辆宝马mini。

　　吃完意面才六点多，艾笙又下单一杯拿铁，随即搁下手机，眼睛不经意地瞥向窗外。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穿梭，一辆珍珠白的SUV贴着人行道停靠。
　　副驾这边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宋念。
　　昨晚仅是远远看过一眼，但艾笙对她的小圆脸印象深刻，像洋娃娃，很可爱。

　　白色SUV径直驶向熙和地库，车牌号码跳进艾笙的视野。
　　再转眼，宋念的身影已经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艾笙并不认为叶析尧和宋念之间有什么。
　　现在正是晚市，叶析尧这个主厨却没有待在Xenadu。想必是餐厅那边的麻烦还未完全解决。

　　艾笙收回视线，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她打开和叶析尧的对话框，挣扎了不到一秒，选择退出。

　　凭他们目前的关系。
　　他不说，她便不该问。
　　问就是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