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4、拾青02 又不是偷情

　　跟昨晚的气氛不太一样，酒吧内人声鼎沸，卡座区和散台区座无虚席。
　　舞台上，三个男人勾肩搭背，对着麦克风唱《分手快乐》。
　　程伊乔和宁嘉言跟随节奏晃着身子。蒋旭站在他俩中间，唱到高潮部分，吼得惊天动地，明显是发泄情绪。

　　艾笙抱着iPad走到吧台前，在唯一空着的高脚凳坐下。

　　简禛支着下巴看她，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调酒师还是昨晚那位。
　　“昨天那杯还合口味吗？要不要试试别的？今晚宁先生请客，庆祝蒋少失恋。”

　　意料之中的发展，宁嘉言一向喜欢反着来。
　　高中同窗三年，但凡艾笙月考成绩下降，宁嘉言都会请全班同学喝奶茶，美其名曰“恭喜学霸陨落”。

　　五颜六色的灯光飞快扫过头顶。
　　简禛眼尾一挑，手指在iPad的保护壳上敲了两下，语气很欠揍：“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泡男人。给她杯柠檬水。”

　　调酒师应该认识他，也不跟艾笙确认，低头着手制作。

　　艾笙没吭声，本着尽快进入正题的想法，伸手去扯台面上的iPad。

　　简禛摊开掌心，整只手压在保护壳上。

　　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嗓音泛磁。

　　“你说我永远占据重要位置。那是我重要，还是叶析尧重要？”

　　世界突然寂静下来。
　　艾笙再次尝到心跳失控的滋味，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

　　简禛喉间溢出轻笑。
　　眼中的愉悦和畅快像一双无形的手，优雅地剥她的壳。
　　背景音吵闹至极，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听、不、清。”

　　湿热的气息缓缓灌满艾笙的耳蜗，痒痒的，还有点麻。
　　她伸手抵住简禛的胸口，不动声色地将人推远了一点。

　　“这个问题与稍后要谈论的事无关。”艾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简禛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我是来工作的，不聊私人话题。”

　　简禛又是一声轻笑，站起身，顺手取过iPad：“太吵，去楼上。”

　　艾笙磨蹭地端起柠檬水，故意落后半步，避免与简禛产生肢体接触。

　　楼上VIP区。
　　比一楼安静不少，中间摆着两张台球桌，四周散落几组卡座，还有个小吧台。
　　除了调酒师和服务生，艾笙再没看到其他人。

　　面对面坐下。
　　简禛点亮iPad屏幕，飞快按了六位数字，动作笃定而流畅。

　　艾笙瞪大眼：“你……”

　　“082057，理想气体常数。”简禛扬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我比你更了解艾笙。如果你不信，就问问她手机密码是不是圆周率。”

　　艾笙下意识捂住口袋里的手机。
　　怎么可能！

　　简禛抬手捋了下头发，乌黑的眼眸晶亮，一脸“被我猜中了”的表情。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他一字不差地复述，“感性总是有迹可循，但科学常数没有。它们纯粹、理性，不掺杂任何主观成分，是最干净的安全锁。”

　　艾笙别开脸，语气淡淡：“草案在‘文件’里，你看看哪一版更好。”

　　“嗯。”
　　见她无动于衷，简禛神色黯淡了一瞬，低头查看文档。

　　专注认真的模样，让艾笙回想起大二的时候。
　　按照美院的教学体系，大二开始实行工作室模式，课程密度显著降低，更强调学生的自主性。导师给予创作方向和作品要求，具体时间怎么安排、节奏怎么把控，由学生自己决定。

　　简禛习惯晚上搞创作，空出白天的时间陪她上课。

　　艾笙那会儿课多，经常连着上四节。
　　简禛嫌无聊，弄一个平板支架，戴着蓝牙耳机，坐在教室里看动漫。
　　简家给材化学院捐了栋实验楼，他又非本专业的学生，任课老师大多时候也就当没看见。

　　咻一声——
　　教授精准地把粉笔掷向后排。
　　“方同学，人家是来查岗的，看动漫是副业。你跟着看什么，也能看出个女朋友来？”

　　整个教室哄堂大笑。
　　但教授还没说完，视线移向艾笙，一本正经地说：“艾同学，下次再带家属来旁听，麻烦提前培训一下。课堂有课堂的秩序，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艾笙羞愧地低下头，脸红了又红。
　　始作俑者却安之若素。
　　……

　　简禛抬眼看她，神情似笑非笑：“全要了。”

　　艾笙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全要可以，前提是真心认可我的作品。我不想欠人情。”

　　简禛又开始胡扯。

　　“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有选择困难症，还拿这么多给我选。
　　“一周七天，正好卡着做了七版方案，难道不是等着我说全都要？”

　　“艾笙。”简禛草率地下了定论，“你小心思挺多。”

　　沉默。
　　艾笙内心非常后悔和简禛较真。
　　她卖的是香水，又不是梦想，赚谁的钱不是赚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大单。
　　看着简禛转过来的定金，艾笙有点理解赵末末的心情了。

　　简禛复起身：“今天没喝酒，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打车。”艾笙担心这话会造成简禛的误解，又补充一句，“帮我劝劝蒋旭，让他适可而止。”

　　蒋旭虽然是艾笙的表弟，姐弟之间却没啥感情。艾笙对他那副大少爷脾气向来不感冒。蒋旭也看不惯她，嫌她清高做作不近人情。
　　反而简禛能跟他玩到一块。
　　在蒋旭转学到江陵一中的时候，主动介绍朋友给他认识，先是程伊乔，后来章以南、宁嘉言、苏又桐……还拉了个微信群。
　　大概是为了替简禛出气，艾笙留学没多久，蒋旭将她踢出群聊。

　　谈不上闹翻，却也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关系。

　　若非叶析尧那桩麻烦，艾笙简直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
　　怀疑简禛也许还需要证据，怀疑蒋旭则不必。
　　她无比确信，指使小混混去Xenadu闹事的就是蒋旭，而且很有可能仍在继续。

　　简禛挑眉看着她笑：“对我巴掌伺候，对他倒文明起来了。怎么，就我活该挨打？”

　　艾笙走在他旁边，偏过头撩他一眼：“你等会去找蒋旭，也扇他一巴掌，不就扯平了吗？”

　　“行啊。”简禛弯了下唇角，身形倏地顿住，揽住艾笙的肩，带她钻回刚才的卡座。

　　艾笙想要挣扎，还没来得及动作，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来了。”

　　闻言，她不自觉地往简禛怀里缩了缩。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好躲的！

　　掌心往下滑，简禛得寸进尺地箍着她腰，身上的气息瞬间将艾笙缠绕，绞合，禁锢。
　　他说：“是叶析尧。”

　　艾笙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隔着一张台球桌，她看见叶析尧坐在小吧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里，脸上挂着清润的笑。

　　“蒋先生，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不知道您这边是什么想法？”

　　蒋旭抬了抬下巴：“谈过几次恋爱？”
　　叶析尧茫然地说：“两次。”
　　程伊乔调侃：“哟，经验丰富啊，有空教教我。”

　　叶析尧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谈过恋爱就不要跟我装傻。”蒋旭冷笑，“半夜三更给我女朋友发微信，还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咱们都是男人，别告诉我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啊？”听到这话，简禛小声对艾笙说，“没想到学长是这种人，玩得挺花呢。”

　　艾笙直觉叶析尧人品信得过。
　　她对叶析尧的信任，大半归功于首因效应——第一见面的时候，清爽利落的眉眼、如沐春风的笑容，以及周到温和的举止；小半来自光环效应，叶析尧的名字时常出现在竞赛获奖名单和教授们的夸赞里，为人却谦逊有礼，没有半点恃才而骄的傲慢。
　　但是说到底，艾笙并不真正了解叶析尧。
　　何况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时光。
　　所以艾笙也不太敢断言叶析尧是否当真无辜。

　　安静片刻。
　　叶析尧抬眼看蒋旭，眼里没什么情绪：“我不知道宋念有男朋友。”
　　蒋旭呵了声：“你不知道？”
　　叶析尧面色未改：“她跟我说她是单身。”

　　程伊乔哈哈笑起来：“蒋大少眼光不错啊，之前跟我说念念挺单纯的，怎么现在看起来，单蠢的那个好像是你。”
　　蒋旭的表情更加阴霾。
　　苏又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询问：“如果宋念真的在外面立单身人设，那肯定不止一条鱼。叶先生能不能详细说一下怎么回事？”

　　叶析尧点点头。
　　“我和宋念是今年七月认识的。那时候她把猫包落在餐厅，等第二天联系上，她说人已经去了国外，让我帮忙照顾猫。
　　“过了两个月，宋念才回来拿猫。我觉得她很可爱，就约她吃饭看电影，然后发现我们不合适。
　　“这次如果不是餐厅遇上麻烦，我跟宋念大概不会再有联系。”

　　程伊乔当即嘶了声，语气略显夸张：“学长，你那头才断没几天，这头艾笙就回了国。我看不是宋念不合适，是有了更好的目标吧？”

　　艾笙心里微微一顿。

　　还没等她细想，后脖颈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简禛下巴抵着艾笙颈窝，左脸在裸露的肌肤上蹭了蹭，似是撒娇，又似眷恋。
　　更像累了找个地方歇歇。

　　艾笙抬起手肘往后一捅，把他从自己身上顶开。

　　只一下，简禛又贴回来，声音倦倦，带着点漫不经心：“学长被欺负了。”

　　艾笙调转视线看去。
　　不知叶析尧说了什么，宁嘉言嘴角含笑，笑意却未及眼底：“开车来的不止你一个，拿这当借口未免太敷衍。办法总比困难多，找代驾、网约车，或者我让助理送你。”

　　艾笙皱眉，感觉宁嘉言似乎对叶析尧抱有某种敌意。

　　程伊乔从旁帮腔：“哎，学长一看就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酒中君子，随便喝点嘛，喝完事情翻篇。”

　　“算了！”蒋旭不耐烦地开口，“你走吧，别浪费我时间。”

　　叶析尧神色自若：“酒还没上呢，我喝完再走。”

　　“学长真帅！学长真有魄力！”程伊乔拍手赞口不绝，眼角眉梢却带着轻蔑。

　　苏又桐站在小吧台前，艾笙听见她向调酒师点单“118号”。
　　元素周期表共有118种元素，换言之，叶析尧要尝尽118款特调鸡尾酒。
　　就算每款仅喝一口，累积起来的酒精总量也相当可观。

　　艾笙本想让简禛出面阻拦，一回头，看见他垂眸摆弄自己的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唉！她叹口气，迅速地站起身。
　　下一秒，简禛伸手把她捞进怀中，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他从后面抱着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喑哑微潮。
　　“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艾笙沉默了十几秒，再次给出相同的答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