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0、煮梅01 承认吧

　　——艾笙，我不欠你的。

　　嘴上说着不看那本手记，等章以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艾笙还是躲进卫生间翻阅起来。

　　手记里的内容零零散散，封面被迅速打开又合上。

　　艾笙连一页都没看完。

　　“从记事起，其他人的味道一成不变，唯独你是例外。我以为谈一场恋爱，离你更近一点，或许可以摆脱白开水的味道。”艾笙又看了眼简禛，声音异常平静，“我对你的感情并不纯粹，有私心，有杂质。这件事，这个秘密，只有章以南知道。”

　　章以南在手记里说。
　　她每次看过艾笙的日记，总是转头透露给简禛。
　　原本并没有赔上未来的打算，但见到简禛第一次醉酒的模样，听到简禛第一次对她剖白——“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比不喜欢还难受”，她突然很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沉默三秒。
　　简禛语调平淡地说：“我再重申一遍，我没有教她改志愿，也没有拜托她窥视你。章以南当时已经年满十八岁，作为一个成年人，有义务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当然，她来找我聊你的时候，我没堵住耳朵。
　　“可是艾笙，你是我女朋友，我紧张女朋友怎么看我，有错吗？”

　　艾笙咬咬唇，硬生生压下那股较真的冲动：“以前的事先不提，今天的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但愿以后不要再发生。”

　　简禛意味不明地哂笑了声。

　　“你跟学长很熟吗？凭他的条件，欠下的风流债不可能少，说不定明天又有谁的男朋友找他算账。我还要上班呢，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诶，你那么能打，去做护花使者嘛，学长一感动，肯定对你以身相许。一举两得，一石二鸟，换做是我啊，也很难不怀疑你。”

　　艾笙知道简禛嘴欠，但没想过这么欠：“真的不是你？”

　　简禛摇摇头，吊儿郎当地回答：“你如果需要人帮忙顶罪，我很乐意效劳。”

　　“……”
　　艾笙无语了两秒，彻底失去跟他掰扯的欲望。

　　简禛追上她的脚步，伸手虚拦一下：“我送你。回金色花园还是枫尚格调？”

　　艾笙：“Xenadu。”
　　简禛：“学长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没这么快回来。”
　　艾笙：“去吃饭。”
　　简禛：“有蟑螂的，你还敢去。”
　　艾笙：“……”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即便知道那是假的，但想起“蛋糕+蟑螂”的恶心画面，短时间内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接受。
　　好在她不是真去Xenadu吃饭。

　　“您好，麻烦等叶析尧回来，把这个转交给他。”艾笙递给前台一只丝绒布袋，“我是他的学妹，学长知道我今天来送香水。”

　　她这会儿心情有点复杂，估计叶析尧更不好受。
　　吃饭而已，改天也一样。

　　前台似乎认出她来：“女士，刚才是不是你救了我们老板？好酷哇！”

　　艾笙嗯了声。

　　不等她开口，简禛凑上前问：“你们店里经常有人来闹事吗？”

　　前台稍作回忆：“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好像有过一次。我们老板在江陵有点人脉，这次应该也能摆平。”

　　简禛对着艾笙耸耸肩：“看来学长不需要我们帮忙。”

　　艾笙没理会，同前台道了声谢便离开。

　　简禛寸步不离地跟随。

　　进了电梯，艾笙客客气气地说：“我现在要去吃饭，再见。”

　　“这么巧啊，我也要去吃饭。”简禛说，“中午在那个餐厅，才吃两口冰激淋，就爆出蟑螂门——”

　　艾笙闭上眼，抬起手肘捅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中简禛胸口。
　　“再提那两个字，我不吃了。”

　　“哎呦，好疼噢。”简禛单手捂住自己胸前，表情痛苦，语气十足夸张，“完了完了，我的骨头断了！艾大侦探人品正直人格高尚，一定会负责到底，对吧？”

　　艾笙无奈：“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简禛立刻站直，伸出食指和中指，朝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行啊，去熙和广场那边，吃日料。”

　　熙和广场离这儿不算近，开车需要半个多小时。
　　艾笙发动了车子。

　　简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支着下巴侧头看她：“等会吃完饭送我回家。我受了内伤，半年不能开车。”

　　艾笙懒得搭理，一脚油门将速度提升到限速边缘。
　　风和阳光一齐扑面而来，隔绝了身旁的聒噪。

　　一路上几乎没有红灯，直到快要抵达目的地才遇上一个。
　　车子停下。

　　简禛右手抬到耳边，看着像是还在打电话。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笑：“配合警察办案嘛，应该的。哦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解决了就好，免得艾笙担心你。
　　“我们现在要去吃午饭。
　　“学长拜拜。”

　　艾笙冷眼旁观：“你怎么会有学长的号码，给他打电话干嘛？”

　　“我没给学长打电话。”简禛举着手机朝她晃了晃，屏幕里的熊猫壁纸格外眼熟，“是学长给你打电话。还打了好几次，可你没反应。我怕学长有要紧事，只好帮你接听啦。”

　　艾笙着实没想过，简禛竟然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她重新启动车辆，行驶的速度很慢，目光平视着前方，问道：“‘配合警察办案’是什么意思？”

　　简禛反手撑脸，非常随意地说：“跟我没关系。是程伊乔助人为乐，及时给派出所提供线索，协助警方抓到那三个小混混。”

　　正常情况下，始作俑者不大可能卖队友。
　　艾笙有点相信简禛的清白了：“结果呢？”

　　简禛微微叹息一声：“认错态度良好，该赔的钱也一分不少，口头教育一顿就放他们走了。”

　　艾笙开进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追问：“谁指使的？”

　　简禛往她裙子上的蝴蝶结瞥了眼，伸手向座椅后面，拿起购物袋再次递过去。

　　他一个字没说，但艾笙能看懂他的意思——不换裙子拒不回答。

　　日料店的洗手间很大，补妆区镶着一面宽幅全身镜。

　　艾笙站在镜子前，仔细照了照。
　　之前的那条短裙和西装、衬衣是成套买的，简禛买的这条长度到膝盖以下，倒是意外地合适。

　　“嗯，好看。”简禛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她身旁的购物袋，露出点嘲讽的表情，“怎么，被你爸妈停卡了，一条破裙子也舍不得丢？”

　　艾笙敷衍地回：“对。”
　　说完立马把话题转向她关心的问题：“到底是谁指使？”

　　简禛靠着沙发椅背，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你——”艾笙下意识要骂脏话，忽然意识到简禛压根没有承诺过什么，整件事完全是她自己脑补。
　　舌头一转弯，憋屈地接上三个字：“——点菜吧。”

　　简禛哦了声，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Omakase（主厨发办）。

　　“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查。”他说，“不过学长是男人，没开口就是自己能搞定。要是你上赶着帮忙，他未必肯领情。”

　　艾笙眼神狐疑：“真的吗？”

　　简禛的身体忽地往前倾，手肘搁在桌沿，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如果我说得不准，左脸也给你打。”

　　闻言，艾笙不免往他脸上多看了几眼。
　　她下手其实不算重，但简禛肤色白净，右边脸颊留下一大片红，此刻还没消下去。

　　“对不起。”艾笙尴尬地别开了头，“不过，你当时在旁边幸灾乐祸，不能全怪我。”

　　简禛又窝进沙发靠背，伸直了手臂，指尖轻敲桌面，悠悠道：“明晚有个朋友聚会，来参加我就不怪你。”

　　艾笙：“会有哪些人去？”

　　“程伊乔组的局。”简禛思索了片刻，“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无外乎那些人呗，蒋旭、宁嘉言，还有苏又桐。他们这三年陆续回了国，你不想见见吗？”

　　同小区一起玩到大的朋友，高考结束后各奔东西。
　　艾笙印象中，上一次全员到齐的聚会，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和简禛刚确定恋爱关系，包厢内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借着醉酒直抒胸臆，有人稀里糊涂抱错了女朋友，总体上来说气氛热烈。

　　青春年少最是值得怀念，随便提一句便是聊不完的话。

　　“还记得宁嘉言那封情书吗？”

　　艾笙未语先笑，抬手捂着自己的嘴：“他怎么会以为你喜欢男生呀！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简禛挑了下眼尾，眼眸沾染一点调笑：“你真看不出来？宁嘉言喜欢你，情书也是写给你的。”

　　艾笙表情稍怔，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以前老是说我无聊，还说谁敢跟我恋爱，肯定无聊死。”

　　“你有没有听过‘反向形成’？如果一个男孩子经常欺负一个女孩子，就说明他喜欢这个女孩子。”
　　简禛低头摆弄桌上的清酒杯，声音有些发紧。
　　“其实反过来也成立。你仗着比我大两个月，总是翻我的书包，抢我的零花钱，逼我替你写作业，还不许我跟别人玩。”

　　艾笙渐渐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试图打断：“小时候不懂事，和你闹着玩的。”

　　简禛扬起脸，话里不服气的意味很明显：“那你怎么不跟程伊乔闹着玩？不跟宁嘉言闹着玩？承认吧，艾笙，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不一样的。我不相信你当初答应做我女朋友，只是为了打破一成不变。”

　　听到最后一句，艾笙霎时抓紧了大腿处的裙子，平静说：“确实不单是味道转变的缘故，但那是必要条件。缺了它，其他都不成立。”

　　简禛冷笑：“谈恋爱又不是做逻辑题。难道感情能靠推导论证厘清吗？”

　　艾笙端起手边的白瓷杯，一口气喝光乌龙茶：“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简禛还是笑着看她：“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电视剧里面演的渣男。没责任，没担当，遇到问题只会逃避。”
　　说完站起了身：“我去下洗手间，希望回来的时候还能见到你。”

　　艾笙低头看手机，当作没听见。
　　等人一走，长长吐了口气。
　　她本来打算饭吃到一半找个机会偷跑，却因为简禛刚刚的话，又不好意思跑了。

　　十分钟后。
　　简禛回来，发梢湿漉漉的，领带也有星点水渍，看着像是刚洗过脸。
　　大概冷静了些，他不再继续“反向形成”的话题。

　　简禛：“考虑得怎么样？来不来？”
　　艾笙：“看情况。”
　　简禛：“明晚八点，忏悔诗酒吧。”
　　艾笙：“我有空会过去的。”

　　清酒的度数不高，简禛叫了一瓶又一瓶。
　　一顿饭吃完，他面色通红，浑身散发酒气，但目光清亮，意识似乎很清醒。

　　艾笙坐进车里，垂眸看了眼仪表盘，出言提醒简禛：“安全带没系。”

　　简禛歪着脑袋闭着眼睛，伸手朝右肩后方摸去，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安全带。

　　艾笙暗暗叹息了声，倾身靠近。
　　鼻尖与简禛的右脸之间仅剩几厘米的距离，滚烫的体温隔空辐射过来，她的呼吸一下子收紧。

　　很快，艾笙捏住副驾的安全带插片。

　　往外拽的一瞬间，简禛忽然侧过头，炙热的唇瓣贴上她的脸颊。

　　仿若被烫到一样，艾笙飞快缩回驾驶座，心跳如擂鼓。

　　“意外而已，慌什么。”简禛低笑了一声，懒散的语气里毫不掩饰对她的嘲讽，“以前又不是没亲过，你不是亲得挺开心吗？”

　　艾笙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连车门都没关，转头就往电梯厅的方向跑。

　　简禛并没有追上来，但他的笑好像长了双翅膀，尾随她进入轿厢、坐上出租车、回到金色花园。

　　下午三四点。
　　艾笙站在公寓大堂，神思不属地玩着手机，等电梯从高层下来。

　　“小姐姐！”打招呼的女生个头不高，穿着学院风JK套装。裙摆堪堪到大腿根，没穿丝袜，两条美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见艾笙眼带疑惑，女生莞尔一笑：“谢谢你前几天的红包！我住501，姓曲，今年大四。”

　　艾笙这才想起之前在楼栋群里，夸赞她“气质超好”的501。
　　既然曲同学住501，那和简禛同居的女生又是谁？

　　伸手按电梯时，艾笙顺便帮曲同学按了“5”。

　　曲同学很有礼貌：“谢谢。”

　　“不客气。”艾笙趁机侧头问，“我刚搬来那天，你去十六楼干嘛？你跟简禛很熟吗？”

　　曲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房东姓什么，平常有事一般是联系他助理。上回突然被风控锁卡，手机没办法转账，我就拿现金去交房租嘛。没想到房东比我男朋友还帅，名字也好听。具体是哪两个字啊？”

　　艾笙没回答她的问题，惊讶地说：“他是房东吗？”

　　曲同学马上点头：“对呀，整栋楼都是他的。”

　　艾笙：“……”
　　她躲了简禛三年，绕了地球大半圈，以为自己在往前走，没想到是绕回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