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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合照 ...

  •   顾飞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那一晚,蒋佩瑶一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由清醒变得绵长。他睡着了,睡得很快,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一样,呼吸均匀而安稳。可她没有。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把过往的二十一年和最近这两个多月剪碎了,再重新拼贴成一些毫无逻辑的画面——五岁的顾飞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十七岁的顾飞在校门口等她放学,二十二岁的顾飞在毕业典礼上隔着人群冲她挥手,二十七岁的顾飞在订婚宴上说“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然后是订婚才四个月的顾飞,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窗帘的方向,那道月光还在,窄窄的,冷冷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在眼睛上不疼,但让人没法忽视。她想起一个词: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叫人叫出声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疼,像被一团湿透的棉絮堵住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用力了也吸不到足够的气。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她,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相信他吗?”她想回答,可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镜子一面一面地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每一面碎掉之后露出的都是不同的画面——有的画面上是顾飞在笑,有的画面上是林晚棠的背影,有的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她是在顾飞闹钟响的时候醒来的。七点整,手机震动加铃声,嗡——嗡嗡——,她闭着眼睛听到顾飞按掉了闹钟,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电动牙刷的声音,剃须刀嗡嗡的声响,这些熟悉的、每天早上都会响起的声音,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遥远而不真实。

      顾飞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脸上带着一整夜失眠留下的苍白和浮肿。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请假休息一下吧,脸色不太好。”

      “不用。”蒋佩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顾飞已经穿好了衬衫,正在系袖扣。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金属扣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在这些事情上一直很细致,细致到有些强迫症,袖扣一定要扣到最紧的那一格,领带结一定要是完美的温莎结,衬衫的熨烫线一定要笔直得像刀裁的一样。

      “我送你去上班吧,”他说,“你今天别挤地铁了。”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佩瑶——”

      “我说了不用。”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语气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决,坚决到像一扇门在他面前砰地合上了。顾飞的手停在第二颗袖扣上,扣了一半,进退不得。他看着她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换衣服,动作很快,像是急于离开这个房间,离开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扣好袖扣,拿起公文包走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蒋佩瑶正在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还闷在衣服里,听到那声响,动作停了下来。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十几秒钟,头埋在毛衣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柔软的、温暖的黑色。

      她把衣服拉下来,对着衣柜门内侧的那面全身镜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移栽之后还没缓过来的植物,叶片耷拉着,蔫蔫的,没有精神。

      这不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用力地搓了搓脸,指尖冰凉地贴着自己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搓,直到两颊泛起了红润的血色。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脸,涂了护肤品,画了一个比平时稍微浓一点的妆——遮瑕盖住了黑眼圈,大地色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更深邃,一支偏豆沙色的口红给她苍白的嘴唇添了一点气色。她对着镜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一个小小的、对自己的宣战。

      出门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到了顾飞发来的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中午记得吃饭,别饿着。”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电梯来了又走了,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不是“好的呀”,不是“好哒”,不是任何她平时会用的那些带着撒娇和亲昵的语气词。就是“好的”,两个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字,像她跟部门同事对接工作时的回复一样,客气而生疏。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那些曾经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的东西。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继续那样爱了。她的心还是一颗完整的心,可它表面的那层膜已经出现了划痕,每划一下,她就往后退一步,退到她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去。

      到了出版社,她把手提包放在工位上,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美式,苦得皱眉,但她需要咖啡因来撑过这一个上午。她坐下没多久,部门主任老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她桌沿上敲了敲:“小蒋,下周有个行业年会,在上海,三天,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你最近手头那几本书稿都进入流程了,走得开。”

      蒋佩瑶抬起头看着老陈,愣了一下。行业年会,上海,三天。这要是在一个月以前,她大概会拒绝,因为她舍不得离开顾飞三天。她会说“主任我手里还有个稿子差最后一遍校对,要不让小周去吧”,然后回家跟顾飞说“我才不去呢,去了三天谁给你做饭”,顾飞就会捏她的鼻子说“我自己会做啊”,她说“你做的那叫饭吗?那是饲料”,两个人就笑成一团。

      可现在,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去。”

      老陈反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行,那我让小周帮你订票和酒店,下周四出发,周日回来。”

      老陈走后,蒋佩瑶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下周去上海,这件事她没有跟顾飞说。她知道她应该说的——未婚妻要出差三天,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信息,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理由。可她就是不想说。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希望他也尝尝那种被隔绝在对方生活之外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试探或者报复一个人。可她现在正在变成这样的人,一个连她自己都有点陌生的、患得患失的、会在感情里耍小心机的女人。

      她恨顾飞让她变成了这样。她更恨的是,即使变成了这样,她依然不想失去他。

      午饭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稿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顾飞。是她大学时的室友苏晚宁,毕业后回了南京,在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两个人联系不算多,但每次聊起来都能说很久。

      “瑶瑶!我刚看朋友圈,你那个顾飞最近是不是升职了?我一个熟人发了一张顾飞跟客户的合影,西装革履的,还挺帅。”

      蒋佩瑶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顾飞的照片出现在室友的朋友圈?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任何动态了。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什么都没有。苏晚宁怎么会看到他的照片?是别人拍了他的照片吗?

      “什么照片?”她问。

      “咦,你俩没加共同好友吗?就是我们的一个校友,我上次去北京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过饭的,你记得吗?他朋友圈发了张合影,说祝贺顾总喜提大项目什么的,配图是顾飞跟一个女生的合影。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

      蒋佩瑶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自己,打开微信,找到苏晚宁说的那个共同好友——陈翰,大学时期的校友,在北京的一家投资公司工作,跟顾飞因为业务关系有过交集。

      她点进陈翰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配了四张照片,文案是“恭喜飞哥喜提八位数大单,晚上必须好好喝一顿”。第一张是聚餐的大合影,人很多,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顾飞的同事。第二张是顾飞的单人照,他举着酒杯对镜头笑,笑得很开心,露出了全部的牙齿,眼角有细纹。第三张是几张合同的拼图,信息打了码。第四张——

      第四张照片里,顾飞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背景是公司的logo墙。那个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长度刚好到锁骨的位置,微笑着看向镜头,姿态落落大方。顾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没任何有肢体接触,没有暧昧的姿势,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的、得体的工作合影。女人左手边还站了另外两个人,是一张四人合照被裁剪过的样子。

      可蒋佩瑶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她在照片和社交页面上见过太多次了,那张干净的、气质温婉的、笑不露齿的脸——林晚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按亮,再熄灭了,再按亮。陈翰的这条朋友圈只发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底下已经有了十几条评论,其中一条写着:“顾飞旁边那个美女是谁?看着挺有气质的。”陈翰回复了一个名字,蒋佩瑶没有点开看,因为不需要了。她知道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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