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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定期清理 ...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温度不高,但一直在烧,里面的东西在一点点地熬煮、融化、变质。蒋佩瑶和顾飞之间的交流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可这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之前的冷战更让人窒息。

      蒋佩瑶发现自己不敢再问他关于加班的事了。每次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九、十点到十一二点,甚至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她发消息问他几点回来,他回复得很快,总是“快了快了”或者“再等半小时”,然后这个“半小时”往往会变成一个半小时,甚至两个半小时。她不再电话催了,因为他会说“你催我我也走不了,你先睡吧”,语气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重要的同事说话。

      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安和怀疑都吞咽了下去,咽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一块冰冷的石头。她不再追问,不再试探,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刻意变得平静了。因为她发现了——她的追问和不安全感只会把他推得更远,远到她伸手都够不到的程度。可他明明就睡在她旁边,翻身的时候手臂会无意识地搭在她身上,睡沉了之后呼吸会变得很轻很均匀,像一个无害的、对所有危险都毫无防备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顾飞加班回来已经过了零点,蒋佩瑶还没睡,在改一本书的序言。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她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她,说了一句话让她心里堵了很久。

      “还在忙?”

      “嗯,最后的校对了。”

      “那早点弄完早点睡。”他说完就走了。

      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没有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辛苦了老婆”。就那样站在门口,说了两句没有任何温度的对话,然后转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蒋佩瑶盯着他离开的那道门框,手指按在键盘上一个多音节词上,忘了敲下去。她觉得那个站在门口说“那早点弄完早点睡”的人不像顾飞,像一个披着顾飞皮囊的陌生人,声音是顾飞的声音,脸是顾飞的,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那种不再把她放在心尖上的漫不经心,绝对不属于她认识的顾飞。

      她认识的顾飞,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强行把她从电脑前拖走,会说“不弄了不弄了,明天再做,你现在必须睡觉”,会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她床头,牛奶的温度永远刚好是能直接喝的程度,因为他会提前看好时间,会在牛奶变凉之前把她从书桌前拽去洗漱。那些细碎的、具体的、日复一日的温柔,构成了她愿意嫁给他的全部理由。

      可现在那个理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像太阳底下的水渍,慢慢地变小、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印记,提醒她那片水渍曾经存在过。

      周末回蒋佩瑶父母家吃饭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底的阳光隔着玻璃晒进来,暖洋洋的,像一床晒得蓬松的棉被盖在身上。蒋佩瑶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鲫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根香菜,鲜味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顾飞陪着蒋佩瑶的爸爸喝了点白酒,两杯下肚,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的速度慢了半拍,但句句都说得妥帖周到。

      “老顾上次还说想去钓鱼,我说你那个技术就别去丢人了,我女婿上次跟我去,半天钓了五条,你老顾一条没钓着,哈哈哈哈!”蒋佩瑶的爸爸喝得有点高,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拍着顾飞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顾飞跟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说:“叔叔那是让着我呢,真要比技术我肯定比不过叔叔。”

      蒋佩瑶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顾飞在长辈面前会有一点拘谨,说话时会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现在不会了,他现在跟她父母相处得自然极了,自然到不像一个未来女婿,像一个已经在这个家生活了很多年的儿子。

      这份自然让她觉得更恐慌,因为它意味着他正在把某种东西修炼得更加滴水不漏。

      饭后她帮妈妈收拾碗筷,妈妈在厨房水槽前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的,母女俩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她妈妈忽然关小了水龙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瑶瑶,你跟阿飞到底怎么了?”

      蒋佩瑶擦盘子的手停下来,毛巾还攥在手里,盘子上的水渍没擦干净。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年底都忙,话少了一些。”

      “少了一些?”她妈妈从水槽边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穿透所有伪装的洞察力,“你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他,他夹菜给你你也只是说谢谢,你当你妈瞎啊?”

      蒋佩瑶咬着嘴唇,手上的动作重新开始,机械地擦着那个已经被擦了三遍的盘子。

      “有些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住,“就是觉得他最近不太一样了,总感觉有什么事瞒着我。”

      妈妈放下手里的碗,关掉了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顾飞和她爸爸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是哪个女人?”

      蒋佩瑶心里一颤,抬头看着妈妈,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有想到妈妈会这么直接,这么一针见血,甚至没有给她一个铺垫的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带不要发抖。

      “我不确定,”她说,“有个女客户,跟他走得很近,但他不承认有什么事。”

      “你觉得他在骗你?”

      蒋佩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妈妈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镇定的、经历过无数风浪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她伸手把女儿掉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在蒋佩瑶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力量。

      “瑶瑶,”她妈妈说,“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里我怀疑过他无数次,只有两次是真的,其他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真正出问题的那两次,我从来没有在这里面找到过答案。”她妈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答案在你心里。你觉得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你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你自己。”

      蒋佩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去,落进了水池里。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毛巾擦了擦脸,把那些咸涩的液体和那块旧毛巾一起攥在手心里。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哽咽。

      妈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打开了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冲刷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先把婚期的事放一放,别急着定。弄清楚了再往前走,不差这几个月。”

      蒋佩瑶点了点头,把擦干的盘子一个摞一个地码进了碗柜里。瓷盘之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很脆,像一种易碎的东西碰在一起,控制得好就不会碎,控制不好就全盘皆输。

      从父母家回来的路上,顾飞开车,蒋佩瑶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橘色的光在他们脸上轮番亮起又熄灭,车厢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某个爵士女歌手的声音,慵懒的,带一点沙哑。

      “妈今天炖的鱼汤真好喝,”顾飞忽然说了一句,打破了好长时间的沉默,“鲫鱼是爸自己钓的?”

      “嗯,说是上周在大运河那边钓的。”

      “下次我跟叔叔一起去,好久没钓鱼了。”

      蒋佩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很淡很淡的线。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还要放松。

      “阿飞,”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结婚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顾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过,”他说,“应该跟现在差不多吧,下班了一起做饭,周末看看电影,偶尔出去旅行,再过两年要个孩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多美好,多简单的美好。蒋佩瑶听着这段描述,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要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可偏偏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们的未来,而是林晚棠发的那条消息——“改天请你吃饭。”

      “顾飞,”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用了全名。

      顾飞的目光终于从前方道路上移开了一瞬,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手机里有没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爵士女歌手还在唱,声音依然慵懒,好像这辆车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顾飞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钟和两点钟的方向,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练教的一样。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他说。

      “那你给我看看。”蒋佩瑶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到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要求,更像是一个陈述。

      沉默。

      道路在前方延伸,路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载着他们和这辆沉默的车往前开。顾飞没有说话,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蒋佩瑶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握紧方向盘的双手上,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

      最终,顾飞松开了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把它伸进了裤兜里。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了起来。他把手机递向她,手伸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才完全递了过来。

      屏幕朝上,躺在她的膝盖上,微信的聊天界面亮着,最顶上是一条新消息的通知——

      “林晚棠:顾总监,报告收到了,周一会上我会提。周末愉快!”

      蒋佩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然后滑动屏幕,往上翻。前面的聊天记录都被删掉了,只剩下今天这几条,干干净净的,像一间刚被打扫过的房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种“被打扫过”的痕迹本身,就是最明显的问题。

      她抬头看顾飞。

      他没有看她,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下颌线绷得很紧。

      “为什么删聊天记录?”她问。

      “定期清理,我习惯清空没用的对话框。”

      “所以你跟所有的同事都清空?”

      顾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蒋佩瑶把他的手机放回到中控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她靠回座椅里,看着前方的车流和夜色,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瘫在座位上,连呼吸都觉得累。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顾飞熄了火,车内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顶灯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他转过身看着蒋佩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蒋佩瑶先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弹了几下才消失。顾飞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背对着他,背影很直,像一棵倔强的、不肯弯腰的树。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顾飞跟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这是他这辈子跟她之间最大的物理距离。电梯门合拢,镜面不锈钢门板反射出他们两个并肩而立的模糊影像,看起来像一对陌路人。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快,可对蒋佩瑶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1,2,3……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那一幕:他掏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定期清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说“习惯清空没用的对话框”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

      骗人。

      他在骗人。

      他不是一个会删聊天记录的人。他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他的微信对话框从来没有被清理过,甚至连大一时候的聊天记录都还在,换手机的时候他会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导过去。蒋佩瑶知道这件事,因为有一回她翻他们自己的聊天记录,翻到了一段高中时的一段对话,是她生病发烧的时候他发的一段语音,她没忍住点开听了,结果听到的是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像感冒了一样的声音说“宝你好好休息,我下课就去看你”。

      她问他为什么连这么老的记录都留着,他说:“为什么要删?”

      为什么要删。

      可他现在却开始删聊天记录了,而且还说这是他的“习惯”。他一个从来不删聊天记录的人,忽然说自己有定期清理对话框的习惯,这个谎撒得如此拙劣,拙劣到让她觉得可笑,甚至盖过了伤心。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gaslighting。一个人通过反复的否认和扭曲事实,让另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判断。顾飞是不是在这样做?他是不是在让她觉得自己太敏感、太多疑、太不可理喻,所以才会怀疑一个“普通同事”?

      可她真的只是敏感吗?她真的在小题大做吗?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妈妈说的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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