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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给他选择 ...

  •   四个月。

      从订下婚约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她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她忽然想起订婚那天的事——那天顾飞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做了个很精神的造型,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追光灯下,手里拿着一枚钻戒。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小的粉玫瑰,从长长的地毯那头走向他。

      两边坐满了亲朋好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抹眼泪。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像兔子一样红,旁边的人都在笑他,说他“堂堂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顾飞没理他们,抓着她的手,把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因为手抖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她说:“你手别抖啊。”

      他说:“我没抖,是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被追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的、微微泛红的、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这辈子就是他了。

      那时的她不知道,四个月后的自己会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对着一个共同好友朋友圈里的一张合影,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眼泪。

      眼泪掉在键盘上,掉在手背上,掉在那张她校对到一半的稿子上,晕开了排版的铅字。她急忙用纸巾吸掉水分,却还是留下了几个浅灰色的、皱巴巴的印记,再也抚不平了。

      她给苏晚宁回了消息:“那个女生是他客户,和他对接的项目总监。”

      苏晚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哦哦,客户啊,那很正常。不过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好提前准备份子钱。”

      蒋佩瑶打出“还在准备中”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笑脸的emoji,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那天下午,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之气。她的性格从来不是冲动型的,她是那种会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很多遍,想到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可能、每一个后果都清晰地呈现出来之后,才会做出最后判断的人。

      那天下午她把手头的那本稿子看完之后,没有做别的事,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决定拆开了揉碎了,一遍一遍地推敲,像校对一本稿子那样——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错漏,每一个可能性都要考虑到。

      如果她选择相信顾飞,那这条刺会永远扎在她心里。它不会因为她的相信而消失,只会被埋得更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可它会在每一个他晚归的夜晚重新冒出头来,会在每一个他看手机的瞬间刺她一下,会在每一个她想起林晚棠的深夜把她整个人扎穿。这种内耗会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蚂蚁啃噬木头一样把她消耗殆尽,最后她会变成那个疑神疑鬼的、不可理喻的女人,而他会变成那个被冤枉的、无辜的、忍无可忍的男人。到那个时候分手,比现在要难堪一万倍。

      如果她选择不信任,选择摊牌,选择追问到底——那她要追问到什么程度才算够?他要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她才能安心?聊天记录可以删,通话记录可以清,见面可以说是在谈工作。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出现了裂缝,就像瓷器上的裂痕,你可以用最好的胶水去粘,粘得滴水不漏,可那道裂痕永远在那里,你看得到,你知道它在。以后每一次拿起这个瓷器,你的目光都会先落在那道裂痕上,然后才会去看别的地方。

      第三种选择呢?

      蒋佩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很冒险的、很有可能让她痛不欲生的可能性——她不要他的解释,不要他的保证,不要他的补偿。她要他自己做出选择。

      是顾飞选择林晚棠,还是顾飞选择她蒋佩瑶,这件事不应该由她来替他做决定。她把他推开,推远,推到足够远的地方,让他站在一个分岔路口,清清楚楚地看到两条路通向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一条路上有她,有他们二十一年共同的记忆,有他们订婚那天所有人的祝福,有那个每天晚上等他回来的、温暖的、明亮的家。另一条路上有什么?另一条路上有林晚棠,有那种新鲜的、刺激的、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心动,有那种她给不了他的,但林晚棠也许能给他的某种东西。

      她要看看,他到底会走向哪条路。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潇洒,像一个赢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最后一把把所有筹码推到台中央,说“我跟”。可蒋佩瑶知道,这根本不是潇洒,这是绝望。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退的人,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结果上。

      她拿出手机,给顾飞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去上海出差,三天,周四走,周日回。”

      顾飞这次回得不快,隔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回了过来:“怎么忽然要去出差?”

      “行业年会,部门安排。”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问:“具体哪几天?”

      蒋佩瑶把日期发了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不会想我的,你忙你的项目。”

      这句话打完之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里面的语气太复杂了——有试探,有赌气,有撒娇,也有真心。顾飞会读出哪一层?她不知道。

      顾飞的回复是:“怎么可能不想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注意安全。”

      “怎么可能不想你”——这不是“我会想你的”,这是一个反问,反问里带着一点点被冤枉的委屈和急于澄清的恳切。蒋佩瑶从这五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但她不确定自己读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她希望是真的。

      她决定不再纠结了。她要开始执行她的计划——她要把他推开,推到他的那个分岔路口。至于他走向哪条路,那是他的事。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轻了。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更像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抓不住了,什么也都不用抓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等待落地的那个瞬间,等待那个瞬间到来时,她到底是落在柔软的地面上,还是摔得粉身碎骨。

      那天下班后,蒋佩瑶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商场,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她试了三件大衣,买了一条围巾,在一楼的化妆品柜台试了好几种不同色号的口红,最后什么都没买,只买了一盒她平时不怎么吃的费列罗巧克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也许只是想消耗掉那些本该回家的时间,因为她暂时不想回到那个有顾飞在的家里,回到那个让她觉得窒息的、明明是两个人却比一个人更孤独的空间。

      天黑得很早,六点刚过,天就全黑了。十一月的冷风从商场门口灌进来,裹着一股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蒋佩瑶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尾灯汇成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红色河流。她裹紧了羊毛大衣,把新买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手机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一首很久以前的粤语歌,旋律很舒缓,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慢慢地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广告牌、行人、天桥、地铁站口买烤串的小贩、牵着手过马路的情侣、在路口等红灯的快递小哥。北京太大了,大到几千人的悲欢离合撒进去都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顾飞。

      “回来了吗?我做了饭,在等你。”

      蒋佩瑶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我做了饭,在等你”,用的是“我”和“你”,不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用“我们”了?还是她太敏感了,敏感到了病态的程度?

      她想回一句“在路上”,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到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的饭菜用保鲜膜封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前段时间那种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样子不一样了。环境在向她传递某种信号——他在努力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家。

      可是顾飞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她换了鞋,走过走廊,看到书房的灯亮着,门半开着。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顾飞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处理……好,那就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蒋佩瑶注意到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刻入肌肉的条件反射,不管在和谁打电话、不管通话内容是什么,他挂完电话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这个动作无关乎内容,它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态度的表达——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手机,哪怕那个人是你,哪怕我的手机上什么都没有。

      蒋佩瑶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两秒,然后退回到客厅,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一些,假装自己刚进门。

      “佩瑶?”顾飞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已经站在客厅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到门响?”

      “刚回,”她说,把包放在沙发上,“门没锁,我直接进来了。”

      “哦,我怕你没带钥匙,就没锁。”顾飞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逛街了?”

      “嗯,随便逛逛。”

      顾飞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新围巾,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看。洗洗手吃饭吧,菜可能有点凉了,我热一下。”

      吃饭的时候,蒋佩瑶跟顾飞说了出差的事——不是告诉他,是通知他。她说了具体的日期,说了会住什么酒店,说了每天大概的议程安排。她说得详细而正式,像是给领导写的一封出差报备邮件,每一个信息都准确无误,但没有任何温度和感情。

      顾飞听着,嗯嗯地应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上海这两天降温了,你多带点衣服,别穿你那件薄风衣,不顶用。”

      “嗯。”

      “酒店订了吗?住在哪?”

      “主办方统一安排的,在静安区。”

      “那离你学校不远吧?”

      蒋佩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是她读大学的地方。大一到大四,四年,她在上海待了四年,他在北京待了四年,那四年里每个月的见面都像是久别重逢。他提起上海,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外滩、不是东方明珠,是她念过书的学校。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微微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心口那个已经结痂的地方按了一按。

      “不远,但我没打算去,”她说,“没什么好看的,毕业都这么多年了。”

      顾飞微微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顿晚饭就在这种不冷不热的温度里吃完了,每一口饭都像是嚼着一团棉花,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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