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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想吃你包的 ...

  •   下午五点多,蒋佩瑶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瑶瑶,周末跟阿飞回来吃饭吧。你爸钓了几条鲫鱼,还活着,养在家里,周末回来我给你们炖汤喝。”她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温暖,“阿飞最近瘦了没?上次见他感觉下巴都尖了。”

      “瘦了一点,”蒋佩瑶说,“年底了,工作忙。”

      “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不吃饭。对了,婚礼的酒店我问过了,十月的档期还挺紧张的,你们得早点定下来。我跟你林阿姨昨天还说起这事呢,觉得明年国庆后那周日子不错,宜嫁娶——”

      “妈,”蒋佩瑶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先不急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怎么了?”她妈妈的声音变了,从那种闲聊时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警觉的、抽丝般的关注,“你跟阿飞吵架了?”

      “没有,就是……最近手头事太多了,想先把工作理清楚了再想婚礼的事。”

      “行,”她妈妈说,把关切藏在了平静的语气下面,“那你忙完再说,不着急的。周末回来吃饭的事你问问他,给我个消息,我好准备。”

      挂了电话之后,蒋佩瑶靠在工位的高背椅上,闭着眼睛。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关了灯,日光灯管一根一根地灭掉,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最后只剩她头顶这盏还亮着,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圈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她想起妈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不吃饭。”多简单的一句话,可这里面有一个母亲对女儿婚姻的全部期待:平安,健康,好好地过日子。她觉得对不起妈妈,因为她的女儿正在经历的那种煎熬,不是任何母亲愿意看到的。更让她觉得对不起的是,她甚至不确定这段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到底还能不能走到那个秋天。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了一条新消息。她拿起来看,是顾飞发来的,只有两句话:“今天我早点回。你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很简单,很日常,很顾飞。

      可蒋佩瑶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她想回一句“随便”,又觉得太冷淡了。想回一句“你看着买吧”,又觉得太敷衍了。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想吃你包的馄饨。”

      馄饨。那是他们之间一个很老的梗。大一的时候顾飞去上海看她,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里待了三天,哪都没去。第三天的时候她说想吃馄饨,他们就出门去超市买了肉馅和馄饨皮,回到旅馆用小电煮锅煮馄饨吃。那锅馄饨煮得稀烂,皮全破了,馅都散在汤里,成了一锅肉末面片汤,可他们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在那样一个逼仄的、空调不太管用的小房间里,她第一次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在哪里都不重要,吃什么都不重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概三十秒,收到了回复。

      “好。等我。”

      两个字,“等我”,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混沌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交织着爱和恐惧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依然爱他,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是不是也还爱着她,或者说,是不是也还只爱着她。

      那天晚上,顾飞如他所说,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很多。他进门的时候,左手拎着超市的袋子,右手还夹着一束鲜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随意地包着。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很配你就买了。”

      蒋佩瑶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桔梗有一种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不浓烈,好闻得恰到好处。“谢谢。”

      顾飞换了鞋进厨房,把超市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馄饨皮、猪肉馅、一小把香葱、一盒鸡蛋、还有一袋速冻的虾仁。他卷起袖子洗了手,开始拌馅。

      蒋佩瑶把那束花插进花瓶里,放了水,摆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背对着她,背影看起来很专注,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朝同一个方向快速地搅动肉馅,动作娴熟而有力。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你坐着等着吃就行。”顾飞没有回头,声音里有一种她熟悉的笃定。

      蒋佩瑶没有去坐着。她走进厨房,站到他旁边,开始洗香葱。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两个人在同一个水槽前洗菜,手臂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让开。这种日常的、琐碎的亲密感,让她心里那层坚硬的东西软化了一点,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在这个没有言语的时刻被稍微抚平了一些褶皱。

      馄饨包得很顺利。顾飞的包法很特别,是他奶奶教的那种,皮子摊在手心,放一小勺馅,对折捏紧,然后把两个角往中间一翻,沾点水一粘,就成了一个元宝的形状。蒋佩瑶学了很久没学会,后来放弃了,就负责擀皮——现在多数时候馄饨皮都是买现成的,根本不需要擀。

      “你还记得大一那次吗?”蒋佩瑶忽然说。

      顾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你是说那锅烂馄饨?”

      “嗯,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顾飞没有马上接话。他低着头,专注地把最后一个馄饨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白色的馄饨皮透着一点肉馅的粉色,元宝形状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福袋。他洗了手,转过身看着蒋佩瑶。她正在把切好的葱花码在小碟子里,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时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振动。

      “佩瑶。”他叫她的名字。

      蒋佩瑶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菜刀。

      “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厨房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变得有点稀薄。顾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黑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波动着。

      “对不起什么?”蒋佩瑶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顾飞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没有好好陪你。”

      蒋佩瑶看着他,沉默了大概有几个心跳那么久。然后她放下菜刀,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是温热的,下巴上有一点刚冒出来的胡茬,扎在她掌心里,微微地痒。

      “顾飞,”她说,“你不要骗我。”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不是一个会在人前哭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要跟她共度一生的顾飞。她把眼泪忍了回去,忍得眼眶发疼,忍得鼻腔里全是酸涩的味道。

      顾飞伸手覆住了她捧在他脸上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我不会骗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说的是“我不会骗你”,不是“我没有骗你”。

      蒋佩瑶听出了这个微妙的差别,但她没有说破。她放下手,转过身去煮馄饨,水已经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像雾一样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站在她身后的身影。

      馄饨煮得很好。皮薄馅大,汤底是清亮的高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鲜得让人想叹气。蒋佩瑶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觉得味道确实很好,可她吃不出更多的感受来了。不是不好吃,是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东西占据了,味觉像被屏蔽了一样,只留下了一个“还不错”的大概判断。

      顾飞坐在她对面,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数每一个馄饨有多少个褶子。餐桌中间的洋桔梗插在玻璃花瓶里,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白色的花瓣像绸缎一样泛着微微的光泽。家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餐桌,蹲在花瓶旁边,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摇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看顾飞又看看蒋佩瑶,好像在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不跟我玩。

      “猫该吃饭了。”蒋佩瑶说,站起来去拿猫粮。

      “我来吧。”顾飞比她先站起来,走到厨房的柜子里拿出猫粮袋子,往猫碗里倒了一些。橘猫听到猫粮落进碗里的声音,耳朵竖了起来,嗖地从餐桌上跳下来,准确地落在碗前面,埋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抬起头冲顾飞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猛吃。

      蒋佩瑶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没有来由的难过。这只猫是他们去年一起领养的,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顾飞每天给它喂羊奶粉,用针管一滴一滴地喂。猫长胖了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终于像只猫了。”这个男人会在凌晨两点爬起来给猫煮鸡胸肉,会花半个小时跟猫讲道理“这个沙发不能抓,你抓那个猫抓板好不好”,会把猫抱在腿上一边看球赛一边给猫梳毛,梳下来的毛团成一个球,猫又去扑那个毛球。

      这样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呢?

      可如果他不会,那他此刻眼睛里那种一闪而过的犹疑又是什么呢?

      那天晚上的气氛比前两天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从“冰点”回升到了“凉飕飕”。他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是一部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大声地笑,做一些夸张的互动,蒋佩瑶靠在顾飞肩膀上,目光落在电视机上,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顾飞的手臂揽着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头画着圈。他的手机就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静音模式,偶尔震动一下,嗡嗡的声音闷在沙发垫子里,像一只困在茧里的昆虫在挣扎。

      十点多的时候,蒋佩瑶说困了,先去睡。顾飞说好,我再看会儿。她走进卧室的时候,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顾飞正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着字。

      她没有去洗漱,而是站在门后,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客厅里的他。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她看到他的表情——不是蹙眉的紧张,不是心虚的闪躲,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很投入的、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神情?

      那个发现让她浑身发冷。

      她退回去,背靠着卧室的门,慢慢地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能感觉到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粉蓝色的睡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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