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他在心虚 ...
-
从那天晚上以后,蒋佩瑶和顾飞之间的氛围变了。
以前他们是那种让人羡慕的情侣,连吵架都吵不出一地鸡毛,冷战最多持续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顾飞肯定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出现在她面前,用一碗馄饨的香气把所有的隔阂都化开。可这一次,那个早晨没有馄饨。
顾飞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蒋佩瑶听到他在厨房里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咖啡机嗡嗡地响了一阵,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没有来卧室跟她道别,没有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甚至没有在玄关那声“我走了”说大一点让她听到。
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咔嗒声响得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分贝,怕惊扰到什么。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灯罩里那块灰黑色的印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比记忆中更大了一些。十一月天亮得晚,窗帘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蓝色的、不明朗的光,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锡纸。她的眼睛很干,昨天晚上哭得太多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完了,剩下来的只有干涩的、微微发痛的酸胀感。
她忽然想到一件小事。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大一,异地恋。顾飞在北京,她在上海,每一个月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像是过节。为了省钱,有一次她坐夜班硬座火车去北京找他,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她站在出站口,冷得直跺脚,远远地看到顾飞从出租车上下来,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豆浆和小笼包,”他说,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趁热吃,别等凉了。”
蒋佩瑶打开保温袋,豆浆还是烫的,小笼包冒着热气。她坐在出站口的台阶上,不顾形象地吃得满嘴流油。顾飞蹲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男朋友对女朋友的宠爱,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找到了一个让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人,然后发现付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那时候的顾飞,是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坐十几个小时硬座来见她的顾飞。那时候的蒋佩瑶,为了顾飞同样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只为见他一面。
她想把这条信息发给顾飞:顾飞,你还记得大一的时候你来上海看我的那个周末吗?想了想又删掉了,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像是在指责他现在做得不够好,可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证明他以前有多爱她,而是弄清楚他现在到底怎么了。
上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开始反复地刷新林晚棠的社交页面。这种行为已经变成了一种强迫症,一种她明知道不健康但无法停止的精神消耗。她盯着页面上的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些关于林晚棠和顾飞关系的证据。
没有证据。永远没有证据。林晚棠的社交页面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看不到任何一处污渍,可她越看越觉得那道玻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被反射的光线遮住了,看不真切。
她发现林晚棠的很多照片都是在同一家咖啡馆拍的,就是上次周蓓蓓发的那家。窗边的位置,对着一面红砖墙,桌面上总是放着一杯拿铁和一本摊开的书。这个人在用看起来很文艺的方式展示她的生活,每一张照片都精心构图,每一杯咖啡都拉花精致,每一本书都恰好翻到某个像是有深意内容的页面。如果是以前,蒋佩瑶大概会觉得很欣赏这种认真生活的人,可现在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她不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顾飞此时正在开一个极其难熬的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PPT在投影幕上翻过了三十几页,讨论的焦点卡在了一个数据接口的方案选择上。顾飞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看起来在认真地做记录,可实际上他已经有将近十分钟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下任何有意义的字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出门时的画面。
蒋佩瑶锁了卧室的门,他没有用钥匙打开。不是因为没有钥匙,钥匙就在他裤子口袋里,只要轻轻一扭,那扇门就可以推开。可他没有。因为他忽然觉得,如果他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他该怎么面对门后面那双红肿的、失望的、再也不会无条件相信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蒋佩瑶之间的信任出现了这种肉眼可见的裂缝。也许是那条该死的消息,也许是那些被他下意识藏起来的手机屏幕,也许是那句“同事,工作的事”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一个排练过的谎言。可他没有说谎,他和林晚棠之间确实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没有碰过林晚棠,他的心没有动过任何背叛的念头,他甚至刻意地跟林晚棠保持着比普通同事更远的距离。
可是。
可是有一种东西比出轨更让顾飞恐惧,那就是他在某些时刻发现自己看向林晚棠的时间变多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顾飞把自己吓了一跳。那是在一次项目评审会上,林晚棠在做汇报,她站在投影幕前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像一溪流水。顾飞发现自己没有在看PPT,而是在看她说话的嘴唇,看她握着激光笔的修长手指,看她讲到关键处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蒋佩瑶,想起了他们订婚那天她穿着白色裙子,头发散着,眉心点了一颗红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想起了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指在抖,想起了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哽咽。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一样印在他脑子里,跟他现在感到的那种微妙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动形成了极其残忍的对比。
顾飞在想,他到底对林晚棠是什么感觉?他说不清楚。她聪明、干练、专业,跟他配合的时候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是一件很舒服的事,那种舒服不是心动,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欣赏。
可为什么他要刻意地藏起手机屏幕?为什么他要下意识地锁屏?为什么他不敢在蒋佩瑶面前提起林晚棠的名字?如果他真的只是欣赏一个优秀的同事,他有什么不敢让蒋佩瑶知道的?
答案是:他心虚。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哪怕是再微小的、再短暂的、再没有付诸行动的,都让他在面对蒋佩瑶的时候感到一种深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会议室里有人喊了一声“顾飞”,他猛地回过神。是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在问他关于商务对接的一个细节。“哦,”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这个跟第三方的合同里有一个免责条款,我回头确认一下条款的范围再答复你。”
会议结束后,顾飞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收电脑。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拉上拉链,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晚棠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他在,微微顿了一下。“呀,会议室还有人呢,我以为都走了。”她笑了一下,笑容不大,嘴角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点牙齿,刚好是那种不会显得过度热情但又足够真诚的程度。
“正准备走,”顾飞说,“你落下东西了?”
“没有,我来倒水,”林晚棠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顾总监刚才会上提的那个第三方合同的问题,我回去查了一下,签的主合同里确实没有覆盖那个场景,但采购合同那边有一个兜底条款,可能可以用。附件发你了,有空看看。”
顾飞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微信里确实有一条林晚棠发来的消息,是一份pdf文件的链接。他看了一眼消息发送的时间——刚才开会的时候发的,十点三十七分。他没有点开,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好,我回去看。谢谢。”
“不客气。”林晚棠说完这两个字,端着水杯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嗒嗒嗒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飞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必须承认,她确实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好看,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没有任何负担。跟蒋佩瑶不一样。蒋佩瑶的美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浓眉大眼,五官明艳,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感,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春天化冻的河面,一下子全开了。很多人第一次见蒋佩瑶都会觉得她不好接近,熟了之后才慢慢发现她其实比谁都在乎别人。
他不知道这两种美之间需不需要比较,也不想去比较。可他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那种念头——如果早一点遇到林晚棠,他会怎样?
每一次这种念头冒出来,他都会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几句,然后加倍地对蒋佩瑶好,仿佛这种好可以抵消灵魂深处的那些不该有的闪念。他知道这种行为有一个很准确的名字,叫做“情感上的背叛”。不是身体出轨才算背叛,当一个人开始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某种本应在伴侣身上得到的情感体验的时候,那种背叛就已经发生了。
只是还没有落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