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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挑破 ...

  •   日子还是照常过。

      蒋佩瑶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白天上班的时候她是那个理性、冷静、做事利落的编辑蒋佩瑶,晚上回到家她是顾飞的未婚妻、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伴侣。可在这两个蒋佩瑶之下还藏着第三个,那个在深夜辗转反侧、把每一个细节拆开了揉碎了反复咂摸的、患得患失的蒋佩瑶。

      她开始留意顾飞身上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他换了香水。以前固定用一款木质调的,她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已经用了一年。上周开始,她忽然闻不到那个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淡的、带着柑橘气息的香水。她问了一句“你换香水了”,他说“哦,之前那瓶用完了,路过商场随便买了一个”。她记得那瓶香水是100ml装的,上个月看的时候至少还剩三分之一,怎么可能这么快用完?

      他出门的时间开始变得不确定。以前雷打不动八点十五分出门,现在有时候七点就走了,有时候拖到快九点才走。问起来,永远是“今天有个早会”或者“和客户约了时间等会直接去客户公司”。蒋佩瑶翻过他的工作日历——他习惯在书房的白板上写周计划,以前每天都更新,现在那白板上还是上周的内容,擦掉了一半,没写完。

      他对她的态度,说不上变差,甚至可以说是更好了。顾飞开始比以前更频繁地说“我爱你”,比以前更主动地做家务,比以前更耐心地听她讲单位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这种“好”,在很多情感帖子里被描述为出轨者的补偿心理——因为内心有愧,所以加倍地好,试图用这些好来抵消那个不可原谅的秘密。

      蒋佩瑶看过太多了,那些帖子里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描述她正在经历的生活——对方开始注重形象管理,开始频繁加班,开始对手机格外紧张,同时伴侣关系表面上看起来比以前更甜蜜了。她想说这些帖子都是胡扯,可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生了根,长出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蒋佩瑶因为要查一个出版社书号的备案信息,用单位的电脑登录了政务系统,办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顾飞公司的官网。她对自己说这只是好奇,想看看他公司的业务和文化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了解了之后就能理解他最近为什么这么忙。

      网页打开得很慢,loading的小圆圈转了好几圈才显示出来。深蓝色的主色调,干净大气的排版,首页大图上写着“让企业服务更简单”的slogan。蒋佩瑶慢慢往下拉,看到公司的介绍、业务板块、核心团队。在核心团队的页面上,她看到了顾飞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温和而职业,头衔是“商务总监”。

      她看了两秒,鼠标继续往下滚。

      然后她看到了林晚棠。

      是一张合照,有顾飞,还有其他人。林晚棠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微笑着看向镜头。

      蒋佩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撞。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哗地拼在了一起——那个备注为“客户-林”的联系人,那个“下周三的时间可能要调整”的消息,那些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社交动态,顾飞提到“客户项目经理”时嘴角那个微妙的变化,他公司的一个大客户,女的,项目经理,新来的北大硕士,他的问题。

      不。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只是普通的客户,商务总监和项目总监,工作上有密集的对接,这太正常了。手机里存客户的号码太正常了,下班后因为工作联系太正常了,工作压力大导致情绪变化也太正常了。甚至换香水都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也许他真的只是路过商场随便买了一瓶,也许她根本不应该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联系起来。

      可是。

      可是她想起了那条朋友圈,“欢迎林大美人空降本组”。如果顾飞公司的人对林晚棠用的同样是“林大美人”这个称呼,那顾飞会不会也这样叫她?会不会在茶水间里随口说一句“林大美人,方案第三页的数据你再核对一下”?这种称呼在工作场合里太常见了,带着一点善意的、无伤大雅的调侃,谁都挑不出毛病。

      谁也挑不出毛病。

      蒋佩瑶关掉了网页,深吸了三口气,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的脚步声被抛光砖地面反射回来,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回音壁。倒了水之后她没有马上回工位,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事情终于到了不可回避的地步。

      起因很简单。蒋佩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顾飞的手机刚好在客厅的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屏幕上亮起了一条消息通知。

      “客户-林:顾飞,谢谢你今天帮我,真的很感谢。改天请你吃饭。”

      她站住了。

      毛巾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没有弯腰去捡,目光钉在那条消息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谢谢你今天帮我。”帮她什么?

      一个甲方的项目总监,有什么需要因为乙方商务总监的帮忙而特意感谢的?而她用的是“顾飞”,不是“顾总监”或者“顾飞总”,是“顾飞”,全名,不加任何title。

      “改天请你吃饭。”这是工作关系之间会说的话吗?也许在某些公司文化里是,也许在很多人际关系里这只是一句客气话,跟“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只是一个礼貌的收尾,没有谁会真的当真。可蒋佩瑶在这句话里读出的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莫名的……亲近?一种已经超越了纯粹工作关系的、带着私人色彩的亲近。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茶几前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半分钟。她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顾飞要出来了。她低头捡起毛巾,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开始翻。她的手指在发抖,杂志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知道是她翻的还是在抖。

      顾飞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半湿的,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随意地擦着。他看到蒋佩瑶坐在沙发上,走过来说了句“怎么不去吹头发”,然后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他按亮了屏幕。

      蒋佩瑶假装在看杂志,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脸。她看到他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心虚的表情,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啊,被人看到了”的、带着点懊恼的轻微反应?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家居服的口袋里,一个不自觉的动作,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刚才谁给你发消息?”蒋佩瑶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同事,工作的事。”顾飞说,语气和表情都自然极了,他甚至没有看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蒋佩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杂志翻到了广告页,一个护肤品的广告,女明星的脸白得发光,嘴唇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她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抬起头,对着顾飞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是林晚棠吧。”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子滚落在瓷砖地面上,一颗一颗的,清脆得有点刺耳。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顾飞转过身来,看着她。书房那侧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蒋佩瑶能看到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微微直起了一些,肩膀绷紧了,像一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人,下意识地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她?”顾飞问。不是反问,不是质问,是一个真的在问问题的语气。

      蒋佩瑶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撞。可她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跟未婚夫摊牌的女人。“朋友圈里看到的,我大学同学跟她一个组。她三个月前刚跳槽过去的,我说的没错吧?”

      顾飞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急于解释,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复杂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佩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和林晚棠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手机?”

      “我没有不敢让你看,”顾飞的眉心拧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要有基本的信任和隐私空间,这不代表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那她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她谢谢你帮她,帮你什么呢?工作上正常的协作需要私人请吃饭吗?”蒋佩瑶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面平整的湖水被风吹皱了一个角,涟漪一点一点地扩散开去。

      顾飞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与她面对面。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近乎恳切的真诚。

      “今天我帮林晚棠解决了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她说‘谢谢’,她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说‘不客气,这是应该的’,然后她就发了那条消息。”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每一个字,“她说改天请我吃饭,我觉得就是一句客套话。就算不是客套话,我也会拒绝,因为除了你我不会跟其他女人私底下约饭。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蒋佩瑶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能做什么呢?她总不能说“我不信”吧。总不能说“你骗人”吧。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语气和表情都挑不出任何问题,如果她继续追问,那就不是第六感的问题了,那是她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了。

      “好。”她说,站起来,走向卧室。

      “佩瑶——”

      “我好困了,先睡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顾飞解释了,解释得合情合理,她应该放心才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她没有。她哭是因为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不是因为那条消息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明明在看着她,可他的灵魂没有。

      她认识顾飞二十一年,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一个他想让自己相信是真话的谎话。

      顾飞没有追进来,这是另一个让她心里发凉的信号。以前的他会追进来的,就算她不说话,他也会在门口站着,一遍一遍地敲门,一遍一遍地说“你开门我们好好说”。可这次他没有。也许他觉得她已经接受了,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再追,也许,他觉得追不追都已经不重要了。

      蒋佩瑶把那扇门锁了,虽然她知道这扇门锁不锁对顾飞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有钥匙。

      可那一夜,他始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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