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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情侣日常 ...

  •   蒋佩瑶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校对稿件的时候把“编纂”看成了“编撰”,反复看了三遍才意识到两个词的意思并不完全相同。这不是她该有的工作状态,她做编辑三年了,看稿子的眼力是老编辑都夸过的,可现在连最基本的文字差异都开始模糊了。她索性合上稿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毫无征兆地——要不要查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不是查顾飞的手机,是查那个叫林晚棠的女人。蒋佩瑶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无聊,甚至有点阴暗,可她控制不住。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林晚棠北京大学”几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林晚棠,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硕士,本科在南京大学读的,在校期间得过好几次奖学金,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在社交平台上,她偶尔会发一些工作相关的内容,或者读书笔记,或者旅行照片。她的头像是一张海边的背影照,长裙被风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很舒展很自在。

      蒋佩瑶一张一张地翻着她的照片,没有任何一张是跟顾飞有关的。没有合影,没有同框,没有任何能显示出这两个人之间存在交集的痕迹。一切都在正常的社交边界之内,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暧昧的可能。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顾飞最近真的只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所以才会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手机不离身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许锁屏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隐私保护,也许洗澡带手机只是因为想在浴室里放歌——她甚至帮他想好了这个理由,尽管他们家的浴室里有一个蓝牙音箱。

      也许她蒋佩瑶就是那种订婚之后突然变得患得患失、草木皆兵的女人,变成了她以前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下午五点四十,蒋佩瑶准时下班。她工作的这家出版社在二环内,这个点的长安街已经开始堵了,公交车爬得很慢,车窗外是一辆接一辆亮起红色尾灯的车,像一条长长的火龙。她戴着耳机,听着随机播放的歌单,脑子里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顾飞的消息:“我比预计早了一点,已经在超市了。排骨要不要红烧的?”

      “要。”

      “好。你到家大概几点?”

      “六点半左右。”

      “那我等你。”

      收好手机,蒋佩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太正常了,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的关心,正常的对话,正常的情侣之间的日常琐碎。如果她把这些聊天记录拿给任何一个外人看,没有人会觉得这段关系有什么问题。可问题恰恰在于,她在每一个正常的表象下面都嗅到了一种异常的气息,就像一杯看起来正常的白开水里被人放了一滴柠檬汁,颜色没变,但你喝下去就知道不对。

      可她尝到的到底是真实的柠檬汁,还是她自己的疑心泡出来的酸味?

      她分不清了。

      到家的那一刻,嗅觉先于视觉告诉她一切如常——是排骨的味道,冰糖炒过之后的焦糖色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鲜,从厨房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把她整个人裹住。玄关的灯亮着,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前面,鞋尖朝外,是顾飞的习惯,他在这些事情上细心得像个强迫症患者。

      “回来了?”她的声音尽量轻快,脱下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换了鞋往厨房走。

      顾飞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肌肉。他听到她的声音,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热菜的雾气变得柔软。“去洗手,马上就好。”

      蒋佩瑶没有马上去洗手。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感受着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和他真实存在的质感。顾飞的腰很窄,但很结实,抱起来的手感跟高中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个被她从单杠上撞下来摔破膝盖的瘦弱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宽阔的、可以让人依靠的男人。

      “怎么啦?”顾飞的手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拍了拍,油锅里的排骨发出滋滋的声响,“是不是今天上班太累了?”

      “嗯,”她闷闷地说,“有点。”

      “那吃完饭我帮你按按,”他关了火,转身面对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下面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脸都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蒋佩瑶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澄澈的眼睛,心里的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一个颤巍巍的长音。她想问他:顾飞,你最近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个叫晚棠的女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说:“饭都没吃呢,你就开始操心我吃不吃得好了。行了,快盛饭吧,我好饿。”

      吃饭的时候,顾飞难得地把手机放在了一边的餐椅上,屏幕朝上。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起公司的事,说他最近在跟的一个大客户终于签了合同,接下来就是项目落地阶段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松快的,甚至有些得意,像一个打了一场漂亮仗的兵,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炫耀战利品。

      “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四个月,从夏末跟到冬天,中间换了四版方案,差点就黄了。上周五最后一次汇报,对方项目组八个人全部到场,我讲完的时候他们负责人直接站起来鼓掌。”顾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蒋佩瑶见过很多次——高三分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大学辩论赛获奖的时候,拿到第一份录用通知的时候。那是他真的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真棒。”蒋佩瑶由衷地说。她是真的为他高兴,这份高兴是真实的,和心里的那点疑虑同时存在,互不干扰。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动物,可以既信任一个人又怀疑他,既爱他又怕他。

      “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更忙一些,”顾飞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兴奋收了几分,变成了略带歉意的妥帖,“项目正式启动之后,我这边要跟各方协调,可能经常会加班或者出差。”

      蒋佩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事,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过日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可她注意到顾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闪躲,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不,那也不对。那眼神太复杂了,像一层一层的褶皱,每一层下面都藏着不同的东西。

      “怎么了?我脸上有饭粒?”蒋佩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顾飞摇摇头,笑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就是想说,你真好。”

      “什么话,”蒋佩瑶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点懵,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今天嘴巴这么甜?”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来没打算说的。这句话像是在她嘴边等了很久,她一松口就自己蹦了出来,带着一种她控制不住的、尖锐的试探。

      顾飞抬起眼睛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时间大概停了有两秒钟,也许更短,但在蒋佩瑶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笑了,笑容很大,眼角的细纹都皱起来了,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觉得她很好笑的真心实意的笑。

      “我要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说,“我敢这么高调地在家给你做饭吗?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个逻辑听起来充满了一种笨拙的合理性,蒋佩瑶忍不住也笑了,心里那根刺被笑声震得晃了晃,但依然在。

      那天晚上洗完澡,顾飞在书房加班,蒋佩瑶躺在床上刷手机。她本来只是在看新闻,不知怎的点进了林晚棠的社交主页。最新的更新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写字楼窗外的夜景,配文是“这个点的北京还是很美的”。照片的角落不经意地拍到了办公桌的一角,上面放着一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一个白色的陶瓷杯,还有一支很细很精致的钢笔。

      蒋佩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了每一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任何跟顾飞有关联的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有。笔记本上没有贴任何能暴露公司的贴纸,杯子上没有任何logo,连那支钢笔都是她偶尔从一个同学那里知道的小众品牌。这张照片干净得像一帧精心设计过的静物照,什么信息都不想给看客留下。

      她又翻了几条,看到林晚棠发过一条读书笔记,推荐的是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说“紫红色的封面和内容一样温柔”。蒋佩瑶也读过那本书,是顾飞买的,放在他们书房的书架上。她记得顾飞读完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书挺让人难过的”,她说“那我看看”,然后就搁置了。

      巧合,都是巧合。可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再用巧合来解释一切了。

      顾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蒋佩瑶已经关了灯,侧身躺着,面朝窗户。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钻进被子,从背后伸过手臂揽住了她的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还没睡?”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气息温热。

      “刚躺下。”

      “在想什么呢?”

      蒋佩瑶沉默了几秒,说:“在想婚礼要用的请柬,选了好几种样式都不太满意,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看看?”

      “行,周末吧,周末咱们一起看。”顾飞的声音已经有些困意了,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些,像抱一个抱枕那样自然而然地把她锁进了怀里。

      蒋佩瑶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窗外的北京在深夜终于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的引擎声从远处滑过,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响一下就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残酷的问题:如果顾飞真的有了别人,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来得太凶,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一僵。顾飞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微动,在睡梦中含混地嗯了一声,手臂又紧了一些,随即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睡着了。

      蒋佩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到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一下。很有力,很稳,像一个人应该有的心跳那样,没有快也没有慢。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

      可她已经没办法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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