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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猜疑 ...

  •   蒋佩瑶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女生,高兴的时候安静,不高兴的时候也安静,所有的风浪都藏在平静的水面底下。

      顾飞总说她是个闷葫芦,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就是不说。他也很早就学会了从她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读出她真正的想法——她抿嘴的时候是忍住了没说出口的话,她玩手指的时候是在紧张,她忽然开始整理东西的时候是有心事。

      可是最近这半个月,她发现顾飞好像不愿意去看她的这些信号了。或者说,他看得见,但他选择了忽略。

      上周六中午,他们约了双方父母一起吃饭,算是商量婚礼的具体细节。订的是一家老字号的苏帮菜馆,装修古色古香的,包间里挂着仿古的花鸟画。蒋佩瑶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在耳后别了一个珍珠发卡,是顾飞之前送的情人节礼物。她到的时候顾飞已经在了,正在跟他爸妈说话,看到她推门进来,站起来看着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说:“今天真好看。”

      “就今天好看?”她笑着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顾飞笑着给她倒茶,手很稳,青花瓷的茶壶嘴对着茶杯,细细的水柱落下去,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双方父母陆续到齐,气氛热络而融洽。蒋佩瑶的妈妈张罗着点菜,顾飞的爸爸老顾兴致很高地说要喝点白酒,说“小蒋你也陪叔叔喝一杯”。蒋佩瑶笑着应了,正要接酒盅,顾飞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她今天不能喝,我们上次体检,医生说她转氨酶偏高,让注意休息和饮食。”

      蒋佩瑶愣了一下,她确实转氨酶偏高,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后来复查已经正常了。可她没有说什么,反而觉得心里一暖——顾飞记得她的体检报告,记得医生的嘱咐,这是一个要跟你共度余生的人才会有的细致。

      可就在她心里那点感动还没散尽的时候,顾飞的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说:“我去接个电话,客户那边的事。”说着就站起来,拿上手机,推门出去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屋子的人和半句话梗在空气里。

      顾飞的妈妈林阿姨笑着说:“这孩子,工作越来越忙了,也好,说明事业有发展。”蒋佩瑶的妈妈接了一句:“年轻人嘛,忙点好,有上进心。”

      蒋佩瑶也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味道偏涩,不好喝。她放下杯子,开始摆弄面前的骨碟,把筷子和餐巾纸摆得整整齐齐的。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飞大概出去了七八分钟。这七八分钟里,蒋佩瑶一直在想一个很无谓的问题:既然是客户那边的事,为什么不在包间里接?以前他接工作电话,从来不会刻意避开她。不是那种非要让她听到的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觉得没必要躲。可这次,他选择了出去。出去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包间里太吵,或者信号不好,或者觉得在长辈面前讲工作不太礼貌。都有可能。

      可蒋佩瑶知道,真正的原因不会是那些。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出去之前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松弛而温和的。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松鼠桂鱼,说:“趁热吃,凉了就腥了。”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佩瑶低头吃鱼,鱼肉很嫩,裹着酸甜的酱汁,可她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她在想,他刚才出去那七八分钟,到底跟谁打了电话。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就算她知道了对方是谁,又能怎样呢?她总不能因为未婚夫接了个电话就兴师问众。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吃完饭后,她跟顾飞在停车场等双方父母取车。秋天的风从地库的入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尾气的味道。蒋佩瑶靠在车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水泥柱子。顾飞站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佩瑶。”他很少叫她全名,平时都是“宝”、“宝贝”或者“瑶瑶”。忽然听到这个称呼,蒋佩瑶心里一紧,觉得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嗯?”她的声音有点闷,因为脸埋在他的胸口。

      “等我忙完这一阵,”顾飞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们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俩,不带电脑不带手机,找个海边,待几天。”

      蒋佩瑶闭上眼睛,心里那根刺被这句话压得弯了一弯,但并没有消失。她想说,你现在就有时间啊,周末我们都可以出去,不用等到忙完。可她没有说,因为她听出了顾飞话里的那个意思——“等我忙完这一阵”后面跟着的,不一定是一个具体的承诺,而是一个模糊的未来。

      她见过太多人说“等忙完这一阵,会如何如何”了。稿子写完了就去度假,这句话她说了三年,哪儿都没去。

      “好。”她说。

      顾飞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像是怕她碎掉似的。

      那天的画面在蒋佩瑶脑子里转了两天,像一盘卡了针的老唱片,来来回回地播放同一个片段——顾飞低头看手机时嘴角那个细微的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更像是看到某条信息时一种下意识的情绪反应,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她太了解他那张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问题就在这里。她太了解他了。

      她了解他的每一种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个微小的肢体语言。她甚至能从他走路的步伐判断他的心情——步幅大而快是烦躁,步子慢而拖沓是疲惫,步伐轻快带着一点弹跳感是心情好。这些东西刻在她的本能里,就像打乒乓球的时候不需要计算球的速度和角度,手自己就知道怎么去接。

      所以她几乎可以确定,顾飞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种变化的方向,不是朝着她的。

      今天是个阴天,十一月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蒋佩瑶坐在办公室里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看着有点凄凉。她上午的活不多,审完了一本少儿科普的稿子,交给排版中心之后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下拉刷新。一些无关紧要的动态,同事晒娃的、同学发猫的、微商卖货的,她草草地划过去,手指停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她大学同学周蓓蓓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定位:“喝到了神仙咖啡,感谢林大美人安利!”定位是一家很有格调的独立咖啡馆,在城南,离蒋佩瑶住的地方不算远,但她没去过。配图是一杯拉花很漂亮的拿铁,杯碟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英文原版书,看不出是什么书。

      又是林。

      蒋佩瑶盯着那个“林大美人”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进了周蓓蓓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蓓蓓,你公司前段时间是不是来了个新同事,姓林?”

      周蓓蓓大概正在摸鱼,消息回得飞快:“对对对,林晚棠!北大来的,超厉害的,怎么啦?你认识?”

      蒋佩瑶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钟,打字:“不认识。就是看她的名字感觉挺特别的,晚棠,挺好听的。”

      “人如其名!气质超好,而且性格也好,能力也强,我们领导天天夸她。怎么了?你是不是见过她?”

      “没有,就好奇问问。她之前在哪个公司?”

      “好像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具体哪家我没问,回头帮你问问?”

      蒋佩瑶的呼吸顿了一下。互联网公司。项目管理。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回复显得随意:“不用啦,就随便问问。你好好工作吧,别摸鱼了。”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的暖气烘得人有点发昏,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有个大爷正慢悠悠地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放着几盆快要凋谢的菊花。远处的高楼被雾气笼罩着,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顾飞手机屏幕上瞥见的那条消息——“下周三的时间可能要调整,我再确认一下。”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一个项目经理,在下班将近四个小时之后,给一个商务对接人发消息确认时间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暧昧或者逾矩的成分。可蒋佩瑶心里清楚,让她不舒服的从来不是这条消息的内容,而是顾飞不想让她知道这条消息存在的那种态度。

      如果他觉得这条消息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不让她看到?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手机藏得那么紧?

      水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件事,大概是高二那年,顾飞因为跟班上一个女生多说几句话被她撞见,她什么都没说,回家路上一直沉默。顾飞追在她后面,又急又气地说:“蒋佩瑶你能不能别这样,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行不行?我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她不说话,走得飞快,书包带子滑下来她也懒得管。顾飞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书包,把她整个人拽停了。“我跟她就是讨论了一道物理题,你至于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解,像只被主人莫名其妙关在阳台上的大型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被爱的人不需要道歉。年轻时候的蒋佩瑶觉得这句话太对了,你要是在乎我,就应该知道我在乎什么,你就不应该让我有需要质问你的理由。可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候的沉默和冷漠,其实也是一种残忍——让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情况下承担所有的不安和自责,换了现在的她,大概不会那样做了。

      可现在的她,依然选择了沉默。

      历史总在重复,只是换了形式。

      手机震了一下,她回到座位上,看到是顾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今天能按时下班,我回去做饭。”

      蒋佩瑶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是真的想早点回来,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没有在外面做什么”?还是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她不应该把它们拆开来看?她回复道:“都行,你看着做吧。简单点,别弄太复杂的。”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打的那行字,觉得客气得不像是在跟未婚夫说话。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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