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问就是情有独钟》Niup

2、这叫职业素养 我只是一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方回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迷迷糊糊摸了半天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七点三十一分。
　　他昨晚设了七个闹钟，从六点半开始每五分钟一个，结果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他直接按掉了，后面六个连响都没响。
　　“完了完了完了......”
　　方回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后悔。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刷手机刷到那么晚，更不该在睡前反复回味陆冼舟那张照片。
　　他花了八分钟洗漱穿衣，二十三分钟冲到食堂叼了个包子，又花了五分钟跑到办公楼底下。
　　等电梯的时候，方回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五。
　　他松了口气，正好看到电梯门打开，抬脚就要往里迈。
　　然后他顿住了。
　　电梯里有人。
　　陆冼舟端着杯咖啡，低头在看手机，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方回下意识想等下一趟。
　　但陆冼舟已经抬起头了。
　　四目相对。
　　“进来。”陆冼舟说。
　　方回乖乖迈进去，缩在电梯角落里，双手拎着装包子的塑料袋，像个被老师抓到迟到的小学生。
　　电梯门关上了。
　　方回偷瞄了一眼陆冼舟。
　　陆冼舟低头看的屏幕上似乎是某个文件，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得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
　　方回想起昨晚那张照片，耳朵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电梯的数字面板。
　　八楼。
　　电梯停了。
　　门开的一瞬间，方回差点冲出去。
　　陆冼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科里的办公室在八楼最东边，走廊很长，方回走得快，陆冼舟走得慢，但两个人的步频似乎天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方回走了十几步，陆冼舟已经到他旁边了。
　　“前辈早。”方回小声说了一句。
　　“嗯。”
　　陆冼舟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
　　方回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又红了。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进了外间的工位。
　　科里的布局是这样的：外面是一个大开间，坐的是普通科员和临时工，一共六张工位，目前只坐了四个；里面是一个小隔间，只有科长程砚白和陆冼舟两个人。
　　方回一直不太清楚陆冼舟为什么能坐里间。
　　明明他进来也就两年，资历比外面好几个前辈都浅。
　　但后来他看了陆冼舟的履历才明白。
　　名校硕士，在校期间就参与了国家级项目，发表过好几篇核心期刊论文，入职第一年就拿了个三等功。
　　有些人，生来就是坐在里面的。
　　“方回，你脸怎么这么红？”隔壁工位的林姐探过头来，关切地问。
　　方回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有吗？可能跑太快了。”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林姐笑了笑，压低声音，“今天省厅来检查，你准备好了吧？”
　　方回点头如捣蒜：“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其实他心里慌得一批。
　　他入职才四个多月，试用期都没过，省厅的检查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虽然他的工作内容只是审片，不像前辈们那样要写报告、做分析，但万一检查的时候被问到什么问题答不上来......
　　方回不敢往下想了。
　　八点半，科长程砚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程砚白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据说他当年是从基层一路干上来的，业务能力极强，对下属也极严。
　　“都到了？”程砚白扫了一圈，目光在方回身上停了一秒。
　　方回立刻坐直了。
　　“省厅的人九点到，先去会议室。小方，你负责茶水，别出岔子。”
　　方回愣了一下：“我、我吗？”
　　“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方回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
　　方回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林姐悄悄戳了戳他：“别紧张，倒个茶而已。记住，先给省厅的领导倒，再给科长倒，最后给咱们自己人。”
　　“记住了记住了。”方回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又记了一遍。
　　他跑到茶水间接了两壶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次性纸杯，在托盘上摆好。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九点整，省厅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处长，姓孟，气质干练，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科员。
　　程砚白亲自到电梯口接的人，一路寒暄着走进会议室。
　　方回端着托盘，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推门进去。
　　“孟处，喝茶。”
　　孟处长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程砚白在旁边说：“今年刚考进来的，方回。”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孟处长笑了笑。
　　方回耳朵又红了，赶紧退到一边，继续给其他人倒茶。
　　给陆冼舟倒的时候，方回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陆冼舟伸手接了一下，指尖不经意碰到方回的手背。
　　方回差点把水壶扔了。
　　“小心。”陆冼舟说。
　　方回低着头，把杯子放到他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前辈。”
　　然后他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检查的流程大致是这样的：孟处长先听程砚白汇报近期工作情况，然后抽查几个案卷，最后去各科室转转，跟一线人员聊聊天。
　　方回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科长是真牛逼。
　　那些案件编号、特征分类、处置流程，程砚白信手拈来，连去年某个月的某条违规视频类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孟处长问了几个很刁钻的问题，都被他不紧不慢地答上来了。
　　方回偷偷看了一眼陆冼舟。
　　陆冼舟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偶尔低头记几个字。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好像省厅的检查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方回突然有点羡慕。
　　不，是非常羡慕。
　　汇报结束之后，孟处长说想跟几个一线人员聊聊。
　　程砚白点了林姐和另外一个资深科员，方回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正准备松一口气，就听孟处长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呢？也一起来吧。”
　　方回：“……”
　　他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孟处长问的问题不算难，无非是工作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方回老老实实回答了。
　　孟处长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们这个岗位，家里人知道吗？”
　　方回愣了一下。
　　他知道孟处长在问什么。
　　鉴黄师这个岗位，说出去总归不太体面。
　　他入职的时候，人事处专门提醒过，对外就说“网络信息审核”，别提具体内容。
　　“知道的，”方回说，“他们还挺支持我的工作。”
　　其实他根本没跟家里说。
　　他爸妈只知道他在公安局上班，具体做什么，方回一直含糊其辞。
　　孟处长笑了笑，没有再问。
　　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方回送孟处长一行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林姐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过关了，看你吓的。”
　　“林姐，我刚才没答错什么吧？”方回不放心地问。
　　“没有，挺好的。”林姐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太紧张。”
　　方回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审片。
　　屏幕上是今天刚分配下来的待审列表，一共三百多条。
　　方回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条。
　　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子在镜头前跳舞，动作幅度很大，裙摆飘得很高。
　　方回面无表情地看了十秒钟，在审核意见栏里勾选了安全。
　　第二条，一个健身博主在展示腹肌，镜头从上往下扫，在腹部停留了五秒。
　　方回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准备点通过，突然想起昨天程砚白说过的话。
　　“健身类的要注意，有些打着健身旗号搞软色情的，腹部以下镜头超过三秒的都要标一下。”
　　他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确认镜头没有超过那条线，才点了通过。
　　第三条，画风突变。
　　方回看了一眼缩略图，耳朵就红了。
　　这显然是一条擦边内容。
　　拍摄者用了一种很暧昧的拍摄角度，画面昏暗，配乐慵懒，虽然什么敏感部位都没露，但那种暗示性的氛围让人一眼就知道它在打什么擦边球。
　　方回翻了翻审核标准，在第某条某款找到了对应的描述，勾选了违规。
　　就这样，一条一条，审得他头晕眼花。
　　午饭时间到了，林姐叫方回一起去食堂。
　　方回摘下耳机，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跟着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刚好遇到陆冼舟。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黑色毛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衬得脖颈线条很好看。
　　方回下意识叫了一声：“前辈。”
　　陆冼舟点了一下头，站在电梯另一边。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林姐是个话多的，逮着机会就问：“小陆啊，你那个报告写完了吗？程科昨天不是说今天要交？”
　　“写完了。”陆冼舟说。
　　“这么快？”林姐惊讶，“我那边还差一半呢。”
　　陆冼舟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方回走在最后面，看着陆冼舟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想，陆冼舟今天好像一直在换衣服。
　　早上见他的时候是黑色毛衣，后来开会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现在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一天换三件，这合理吗？
　　方回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食堂里人很多，方回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吃饭很快，风卷残云一般，十分钟就解决了一顿。
　　正准备回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
　　方回掏出来一看，是抖×的私信通知。
　　还是那个叫“S”的账号。
　　S：你平时都在哪里健身？
　　方回皱了皱眉，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一眼，什么内容都没有，头像灰色，关注0，粉丝0，注册时间昨天。
　　这人到底谁啊？
　　方回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
　　怎么是回啊：你问这个干嘛？
　　S：随便问问。
　　S：我想找个搭子。
　　方回心里警铃大作。
　　他在网上刷到过无数健身房搭子骗局的帖子，什么假装约健身实际图谋不轨的，什么约出来之后发现是变态的。
　　怎么是回啊：不好意思，我喜欢一个人练。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对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问了一句在哪里健身，他这么生硬地拒绝，好像不太礼貌。
　　不过方回转念一想，网上本来就不安全，谨慎一点总没错。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办公室走。
　　下午的工作照旧是审片。
　　方回审到第一百二十三条的时候，眼睛已经快瞎了。
　　他摘下耳机，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有正常的，有擦边的，有明目张胆违规的，还有一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
　　他想起陆冼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这个工作最大的难点不是判断标准，而是保持判断的稳定性。看多了，人的阈值会变。今天觉得擦边的，明天可能就觉得正常了。”
　　方回当时没太听懂，现在他懂了。
　　刚入职的时候，他看到一条稍微暧昧点的内容都会脸红。
　　现在？他能一边吃午饭一边审片，面不改色。
　　这叫职业素养。
　　方回坐起来，灌了一大口凉水，继续往下审。
　　快下班的时候，程砚白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小方，这个报告你帮我打一下，明天要用。”
　　方回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厅要求填写的《互联网内容审核工作季度报表》，厚厚一摞，全是表格。
　　“好。”方回翻开第一页，傻了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专业术语，有很多他根本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回推门进去，看到陆冼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什么文件。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方回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个......前辈，这个报告，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
　　陆冼舟抬起头，接过他手里的报表，扫了一眼。
　　“这部分是上季度的案件分类统计，数据在我电脑里，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然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方回。
　　“你坐这看，我指给你。”
　　方回犹豫了一下，坐到了陆冼舟的椅子上。
　　椅子还带着温度，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沐浴露的薄荷味，又像是洗衣液的皂香。
　　他不太敢细想，赶紧把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陆冼舟站在他旁边，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这里是总案件数，按类型分列。你看这个柱状图，占比最高的是软色情类，其次是暴力类......”他说话的时候就在方回耳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方回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把陆冼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但脑子好像不太听使唤，转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听懂了吗？”陆冼舟问。
　　“懂、懂了。”方回其实只听懂了七成，但他不敢说。
　　陆冼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不懂的再问。”
　　“好，谢谢前辈。”
　　方回拿着报表和笔记本回到自己工位，开始填表。
　　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就去翻之前的陆冼舟发给他的资料，实在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攒到一起问。
　　就这样，等他把表填完，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方回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临走前，他看到里间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陆冼舟还在。
　　“前辈，还不走吗？”
　　陆冼舟头也没抬：“你先走。”
　　方回想说“你也早点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了好像也不太合适，显得太刻意。
　　“那我先走了，前辈再见。”
　　“嗯。”
　　方回走出办公楼，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裹紧了外套，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抖×的私信。
　　S：今天练了吗？
　　方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总觉得这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怎么是回啊：你到底是谁？
　　S：一个想找健身搭子的人。
　　方回觉得这人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懒得再理，直接把对话框删了，打开自己的主页，把今天在健身房拍的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怎么是回啊：【今日份打卡。#体制内 #健身 #男大】
　　照片里他只露出了下半张脸和锁骨，光线调得很暗，肌肉线条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不算很露，但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感，恰恰是粉丝们最喜欢的。
　　发完之后，方回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浏览数据。
　　没一会儿，点赞就破了百。
　　评论区也很热闹。
　　老婆你今天好白！
　　-这锁骨我能舔一辈子。
　　-回回你是不是瘦了？
　　-腰好像更细了。
　　方回挑着回复了几条，心情好了不少。
　　他正准备退出软件，突然看到一条新评论。
　　S：腰不错。
　　方回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评论时间，距离照片发布只过了不到两分钟。
　　也就是说，这个人要么设置了特别关注提醒，要么就是在方回发照片的那一刻正好在线，恰好刷到了。
　　方回点进那个S的主页，发现多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健身房的照片，拍的是哑铃架，没有露人。
　　文案写着：今天也练了。
　　方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哑铃架的摆放角度有点眼熟。
　　但他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
　　然后他关上手机，在路灯下快步走回了宿舍。
　　今天晚上，他还要想一件事：
　　月底的万粉福利到底该发什么。
　　粉丝们已经催了好几天了。
　　有人提议露脸，有人说想看腹肌特写，还有人说想看女装。
　　方回一个都不敢答应。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务员，只想安安静静地擦个边，不想搞那么大。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方回推开宿舍门，灯都没开，直接倒在床上。
　　今天太累了。
　　先睡一觉，明天再想。
　　【小剧场】
　　办公室里的同事聚在一起在刷抖x。
　　方回从厕所回来，看见他们如此专注，忍不住好奇，也凑了上去。
　　画面里的是抖x一对有百万粉丝基础的情侣主播，经常直播一些小情侣经常会做的事。
　　但今天他们一反常态，竟然玩起了猜口味游戏。
　　大致内容是换不同的棒棒糖让戴着眼罩的女生猜是什么口味。
　　为了尝味道，她不可避免要......
　　林姐若有所思：“这个应该算是违规，但又不像。”
　　一旁的男同顶了顶眼镜，目光清澈：“应该不算吧？”
　　林姐问方回：“你年轻，你说说看。”
　　方回干咳一声，指着视频里的女人，尤其是她在等待男友投喂食物的过程中，一直张开的嘴。
　　“我......”他刚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关于审核规则的条例一一略过，竟没有一条能够对上，不得已只好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
　　恰好此事陆冼舟经过，他刚从老程的办公室出来，林姐立马将他拉过来，问他。
　　陆冼舟瞥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很快就回了他的办公室。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林姐偷忍住笑，“高手也翻车了？”
　　“所以这到底算不算嘛？”负责审核的同事抱着头，一脸无可奈何。